吴雨被林氏半扶半抱地搀回锦瑟院内室，一路上母亲温软的安慰话语和丫鬟们小心翼翼投来的目光，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的全部心神，还停留在澄心堂里，龙傲天指尖那缕温和却带着无形压迫的灵光，以及眉心“魂引”被触动时传来的、冰冷的应激反应上。
龙傲天到底看出了多少？
那句“无邪毒滞留之象”是真的没发现烬魂毒，还是……发现了却隐而不发？他最后那句“尽量避免独处，尤忌偏僻之处”，是寻常医嘱，还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囡囡，快躺下，再喝点安神汤。”林氏将她安顿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从秋月手中接过温热的药盏，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唇边，“龙先生说了，你就是吓着了，好好养着就行。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有你祖父和爹顶着呢。”
吴雨顺从地喝下苦涩的汤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西厢客房的方向被重重屋宇遮挡，什么也看不见。吴疏宁此刻在做什么？调息？还是通过“魂引”感知着她这里发生的一切？
“娘，”吴雨轻声开口，带着病弱的依赖，“小姨她……为了找我，定也受累了。我想……晚些时候，能不能去看看她？当面再谢谢她。”她想试探，也想确认。吴疏宁的“柔弱”是面具，但在吴府众人眼皮底下，这面具必须戴得严实。亲自去“探望”，或许能捕捉到一丝破绽。
林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还是拍了拍她的手：“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你小姨身子骨向来弱，今日这番折腾，怕是比你还不如。方才王大夫已经去瞧过了，说是旧疾复发，需要绝对静养，暂不见客。等你和她都大好了，再去谢不迟。”
不见客。吴疏宁把自己彻底隔绝起来了。是真正的虚弱，还是为了避免与龙傲天或其他人不必要的接触？吴雨心中疑窦更甚。
“那……龙先生给的安神方子，要不要也给小姨送一份去？”吴雨垂下眼睫，状似无意地问。
林氏顿了顿，似乎才想起这茬，对旁边的管事嬷嬷道：“去，照龙先生开的方子，也给西厢疏宁小姐送一份安神汤药过去，就说……是雨儿惦记着，让她也好好将养。”吩咐完，又转头对吴雨叹气，“你这孩子，自己还没好全，倒惦记起别人来了。”
正说着话，门外又有丫鬟来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张：“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几位执事掌柜，都在前头花厅等着，说是有要紧事，请夫人过去商议。”
林氏眉头立刻蹙起，脸色沉了下来。所谓“要紧事”，八成与那七千万灵石的勒索有关。吴府产业庞大，骤然要抽调如此巨款，绝非易事，各房各支的利益纠葛，底下掌柜们的难处，此刻定然全都堆到了台面上。
“这群人，就不能消停会儿！”林氏低声抱怨了一句，握住吴雨的手紧了紧，“囡囡，你好好歇着，娘去去就回。秋月，好生伺候小姐，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夫人。”
林氏匆匆离去，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熏笼里安神香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秋月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吴雨靠在床头，闭目假寐，大脑却飞速运转。龙傲天暂时离开了，但他真的会就此罢休吗？以“任务提示”对其“虚伪贪婪”的描述，以及他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吴雨绝不相信他会轻易放过自己这个“特殊案例”。他会不会暗中留下什么后手？或者，已经在筹划下一次接触？
吴疏宁闭门谢客，是避风头，还是另有动作？沈珩玉下落不明，魏倾鸿被彻底抹去存在，这些线头都攥在吴疏宁手里。
而她自己，被困在这锦瑟院中，看似被精心呵护，实则如同笼中鸟。母亲的爱是柔软的牢笼，家族的危机是悬顶的利剑，两个心思莫测的“上位者”在暗中角力。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等待。
“秋月，”吴雨忽然睁开眼，声音依旧带着虚弱的沙哑，“我躺得有些闷，想坐起来看看窗外的竹子，透透气。”
秋月连忙上前，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软枕，又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微凉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卷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暖香。
吴雨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忽然低声问：“秋月，我昏迷的这些日子……府里，可曾来过什么特别的客人？或者，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她试图从下人口中，拼凑出一些被忽略的信息。
秋月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回小姐，您昏迷后，夫人日夜守着，府里人来人往都是为您的病情操心。除了今日龙先生，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外客。”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前些日子，二夫人那边好像请过一位游方的道士进府，说是要做什么法事驱邪，因为您一直不醒……但后来好像也没起什么作用，就被老爷遣走了。”
道士？驱邪？吴雨心中一动。是因为原主中了烬魂毒，症状诡异，才往邪祟上联想吗？
“还有呢？”吴雨追问，“关于……绑匪勒索的事，下人们之间，可有什么传言？”
秋月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姐，这事老爷夫人严令不许议论的。奴婢只是隐约听说，那勒索信来得极古怪，是直接出现在老太爷书房案头的，谁也不知道怎么送进来的。信上除了要灵石，还……还画了一个很奇怪的符号，谁也不认识。老爷请了好几位见多识广的供奉来看，都说不清来历。”
奇怪的符号？吴雨记下了这个细节。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我小姨……”吴雨状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她平日深居简出，这次为了找我，怕是动了元气。她身边，就只有青菡一个丫头伺候吗？”
“疏宁小姐身边一直只有青菡姐姐。”秋月答道，“青菡姐姐是家生子，从小就跟着疏宁小姐，很是忠心妥帖。疏宁小姐性子静，不喜人多，日常用度也简单，夫人虽屡次要添人，都被婉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