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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烬雪童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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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的第一种味道,是苦。

那种熬煮了太久、药渣都化在汤里、透着陈腐草木和铁锈腥气的稠腻苦味,从母亲永远温着的药罐里飘出来,浸透棠落院每一寸空气。母亲说这是“宁神汤”,可她喝完,依旧会坐在朝北的旧窗前,望着院里那株半枯的海棠,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很远、我触不到的地方。

棠落院在吴府最西边,墙外是杂役房和旧仓库。阳光很少来,夏天闷湿,冬天刺骨。母亲总穿着洗白的青色裙子,脸色苍白,手指冰凉。她很少笑,但教我认字时眼神专注。她教的字很怪,不是“淑”“婉”,而是“炁”“篆”“咒”“殁”,还有一些笔画扭曲、让人不舒服的符文。“宁儿,记住这些。它们比漂亮衣裳和甜言蜜语更有用。”她说。

我不太懂,但我喜欢那时母亲看着我的样子。

父亲?我没印象。母亲说,他在我很小时为家族巡查灵矿,出了“意外”。主家给了一点抚恤,勉强够我们在这偏僻角落活着。母亲从不争什么,也极少带我去主院。“我们安安分分,不碍别人的眼,就是最好的。”她说。

可我知道,我们碍眼。

六岁那年,族中测灵根。

测灵台在主院演武场,青石板光洁,四周站满了人。各房孩子穿着崭新衣服,被父母簇拥着。我和母亲站在最外围的角落,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旁支,吴苏氏之女,吴疏宁。”管事念名时皱了皱眉。

我低头走到测灵石前,把手放上去。等了很久,石头只亮起几缕微弱杂乱、随时会熄灭似的光。

“五行杂灵根,资质下下。”管事的语气平淡无波。

周围传来嗤笑和低语:“病秧子的女儿……”“废灵根……”

母亲拉着我快步离开。路上遇到刚测完灵根、被众人围着的吴雨。她比我小五岁,粉雕玉琢,被她的母亲林清澜抱着,咯咯笑着。林清澜看到我们,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悯笑容。

“是疏宁妹妹和宁儿啊。测完了?结果如何?”她明知故问。

母亲微微屈膝:“劳澜夫人挂心,小女资质鲁钝。”

林清澜叹了口气,从丫鬟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小簪花递过来:“孩子还小,慢慢调理便是。这簪花给宁儿戴着玩儿吧。”

那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母亲没接:“澜夫人厚爱,小女年幼,戴不得这般贵重之物。心意领了。”

林清澜也不强求,笑了笑,抱着吴雨走了。风送来她身上的清香和吴雨的嬉笑声。

后来,我看见那支簪花戴在了伺候林清澜的一个二等丫鬟头上。丫鬟趾高气扬地从棠落院门口经过时,特意摸了摸簪花。

母亲在窗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熬的“宁神汤”,苦味似乎更重了。

那年秋天,吴雨五岁生辰将近,主院张灯结彩,喜气喧闹,衬得棠落院愈发清冷。

下午,我蹲在院子里给半枯的海棠浇水,想着它若开花,母亲或许能高兴些。水是刘嬷嬷从远处提来的,很凉。

忽然,一阵嬉笑声打破寂静。穿着大红遍地金小袄、头戴珠花的吴雨,像一团火焰闯进来,手里拽着精致的蝴蝶风筝。林清澜跟在后面,华服精致,笑容温和。

“疏宁妹妹在忙呢?雨儿非要来这儿放风筝,说空地大。没打扰吧?”林清澜说。

母亲从屋里出来,脸色苍白,屈膝行礼。林清澜目光扫过破败院落,落在我身上:“宁儿也在?正好,让雨儿跟你玩玩。”

我站起身,手上沾着泥水,灰布裙站在光鲜的吴雨面前,像个影子。吴雨打量着我,皱了皱小鼻子:“娘,她身上有泥巴味!还有药味!难闻死了!”

丫鬟里有人低笑。

林清澜轻拍吴雨:“不可无礼。这是你疏宁姐姐。”语气没多少责备。

吴雨撇撇嘴,扯着风筝线,风筝歪歪扭扭飞起又栽下。她忽然看见墙角母亲给我做的、简陋的竹篾白纸蜻蜓风筝——那是我唯一的玩具。

“那个!我要玩那个!”她指着我的风筝命令丫鬟。

丫鬟看向林清澜。林清澜笑道:“雨儿喜欢,就拿去玩吧。宁儿,你不会介意吧?”

母亲轻轻拉了我一下。我没说话。丫鬟已拿起风筝递给吴雨。

吴雨拿到手,嫌弃地看了看:“好丑!纸都黄了!”她扯了扯线,随手把我那蜻蜓风筝往地上一扔。

“哎哟!”她惊叫,不小心踩进我刚浇湿的泥地,新绣花鞋沾了污渍。“我的鞋!娘!新鞋脏了!”

林清澜赶紧查看,脸色不好看,瞥了眼泥水和我:“怎么回事?地上也不收拾干净!”

母亲连忙道:“是妾身的不是,方才让小女浇花……”

“浇花?”吴雨插嘴,指着半枯的海棠,“这破树都要死了,还浇什么花!丑死了!跟风筝一样丑!”她抬起没脏的脚,狠狠踢向墙角我那已被扔在地上的蜻蜓风筝。

“咔嚓”一声,脆弱的竹篾骨架断了,白纸被扯破一个大口子。

我呆呆看着破损的风筝——那是母亲熬着咳嗽,在灯下一根根削好竹篾,仔细糊上的。胸口堵得发疼。

吴雨踢完,好像解气了,转身去扯自己的蝴蝶风筝线,不再看我们。

林清澜掏出手帕给吴雨擦鞋,柔声哄:“好了,回去娘给你换双更新的。”她起身对母亲淡淡道:“小孩子不懂事,疏宁妹妹别往心里去。这院子……该好好打扫,湿漉漉的容易摔着人。不打扰了。”

她牵起吴雨,在一群人簇拥下喧闹离开。那只破损的蜻蜓风筝,像垃圾一样遗弃在墙角泥水里。

母亲揽住我的肩,手微微发抖:“宁儿,没事,娘再给你做一个。”

我摇摇头,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破损的风筝,用袖子擦掉泥水。竹篾断了,纸破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没哭,只是紧紧把它抱在怀里。泥巴味,药味,还有心头翻涌的冰冷屈辱,混杂在一起。

那一刻,我清楚知道,我和吴雨,虽只差五岁,却活在两个世界。她的喜怒可以随意倾泻,哪怕毁掉别人的珍视之物;而我,连保护自己唯一玩具的能力都没有,只能默默承受,然后被轻飘飘嘱咐“别往心里去”。

海棠枯枝在秋风中瑟缩。我抱着破损的风筝,望着那群人消失的月亮门。

恨意的种子,在那一天,埋得更深了。

母亲的病,在我十岁那年冬天彻底恶化。

咳嗽从入秋就没停,入冬后咳出血丝、血块。她飞速消瘦,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刘嬷嬷去主院求了几次大夫,都被搪塞:“澜夫人娘家来了贵客,府里得用医师都候着呢……先抓两副止咳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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