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满地,人影攒动,林府门口一片欢声笑语,喜气连连。
润轻俯在林润渊背上,男人宽厚的肩膀,显得身着喜服的润轻,格外纤瘦。
“月奴,”林润渊托住女孩腿弯,感觉她瘦削不少,心头酸涩得紧,“若在荀家受了委屈,尽管回来,哥哥护你周全……”
润轻闻言,红唇一展,安抚似的靠在兄长肩头,眉眼在苏绣红盖下,迤逦生辉。
林父林母相携立于府阶之上,林母还在抽噎——月奴身子这般不好,她如何放得下心?若是,若是受人磋磨,那简直是在割她的心头肉哇……
荀烨身姿挺拔,看似沉稳地立于堂下,实则身体在高度紧张下,微微战栗。
眼看她被人簇拥而来,想到那绣帕下的惑人眉眼,他心头滚烫,忍不住迎上前去。
“大哥。”红袍的英俊男人,姿势恭敬,这一声喊得真心实意。
林润渊低低应了,鼻尖酸涩,扣住女孩腿弯的手攥紧,不忍松开。
喜娘帮扶着,要送女孩进花轿。
一派清俊的儿郎没忍住,红了眼眶,“好好待她,若有一日,你……”
他压下喉头的哽咽,看向荀烨。
没将最坏的预设说尽,只语气沉重地发誓道,“你若负她,林某与你,不死不休。”
不是仗着林家势的长子,只是作为她的兄长,仅此而已。
耳边是悠远的祝词,荀烨目光坚定,一再承诺会好好待她。
复又望向不远处的林家父母,语气温和道,“我会陪她,常来林家小住。”
润轻在轿中,乐声绵延不绝,她听不清外面的动静。
手绢拭去残泪,发现坐垫边有个四方宽正的木盒——压着纸条,荀烨的字迹,寥寥几笔,只说盒中有些吃食,让她用些。
檀木盒里,是一碗温补的药粥,一碟开胃的五色小菜,还备着热巾、铜镜和口脂。
大礼繁杂,断没有半途进食的说法。
虽说道道礼序下来,人都要去半条命,但祖宗之礼不可违。
润轻没想到,荀烨会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霍家的府邸,与林家相隔几道街。
乐声悠远,传进男人耳中,教人心浮气躁。
他站起身,又坐下,衣袍甩出凌厉的风声。
霍夫人拨动念珠,稳坐在高堂上,半隙着眼,看自己儿子在厅间,来回打转。
“母亲,我……”霍不寻凑上去,想说要出去,但看霍夫人老神在在的模样,就免不得一阵心虚。
“坐下。”霍夫人半晌才开口,无奈又带着心疼。
她的儿子,她怎会不明白。
素日里意气昂扬,对儿女情长不甚通晓,如今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如何不是动了真心?
霍不寻撩起袍子,再度坐下,眼睛盯着茶盏,呆呆地直出神。
母亲大老远进京,一番利弊分析,教他放弃林家女儿。
不仅是怕惹恼林家,更怕让皇帝有了由头,寻霍家错处。
若是霍家遭贬,背后的戍边将士一乱,外族入侵,边疆百姓如何自处?
这一道道牵连下来,他怎么敢轻举妄动。
“我不做什么,我就,就去送送她。”
憋了好几个时辰,望着沉下的夜色,他赤红着脸,说出了心中念想。
霍夫人拨动佛珠的手一顿,嘴上的念词也平息了。
“母亲,儿子发誓,绝不莽撞。只是,只是去看看……”他跪在母亲脚边,眼眸中满是真诚。
“只是,去看看?”霍夫人放下珠串,语气审视。
霍不寻连连点头,将佩剑卸在桌台上,以表诚意。
霍夫人看着那长疤,心尖子都在难过。
她意气风发的儿子啊,为着一个女人奋力争夺军功,独探敌营伤了脸,最终却落得个孤身一人的下场。
面色冷肃的妇人终究红了眼,暗自发誓,一定要给儿子寻得良人。
姿态也松懈下来,无奈应允道,“那便,去罢。”去看看罢,也好断了念想。
红绸蔓延在街巷。
霍不寻打马到达时,夜色浓厚,众宾客已经围桌举杯,热闹一片。
管家迎上来,恭恭敬敬地招呼着,一面使眼色,派人去知会一声。
霍不寻没遵规矩,去他该坐的地方,只是找了个僻静角落,默然灌了半壶酒。
一个胡须灰白的大臣眼尖,瞧见那霍家小将军缩在角落。
一溜烟上前去,“霍将军,好悠闲呐!”挤眉弄眼,生害怕他看不见主桌上,那红袍玉冠的新郎。
大皇子的人?霍不寻哼了一声,没应答,将酒塞到那人怀中,转身离开。
院外还有乐声,落在他心里,清凌凌的。
宾客仆从,皆是一脸喜气。
她累不累?此时可用了餐?身边有没有人看顾?霍不寻皱眉看着被人围拥的荀烨。
那人面色通红,眼神迷离,唇畔挂着傻笑,一派乐呵。
嘁,这就醉了?没用。
荀烨敬完一轮酒,又被昔日同窗和几个贵族少年郎围堵。
同窗或羡或妒,话里一股子酸劲儿。
“荀翰林好福气,新娘子美艳无双,可盼您怜惜……”少年郎们倒直白得很,消寒宴上那一幕,落在眼中,便要用余生去刻忆。
荀烨笑脸不变,利落地举起酒杯,脚下却不稳,一个趔趄逗笑了众人。
林润渊立即挺身而出,挡住那群劝酒的人,安排人将新郎扶下去休息。
走出正院的欢腾氛围,男人便挺直了腰背,除去耳根泛红,眼眸亮得似镶嵌了玉石之外,看不出什么醉酒的迹象。
雪停了,月色清亮,落在院中桂树,似是仙境。
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细碎的脚步声。
门启,澄黄色的光透着暖意,熏香里有种撩人的醉意。
她端坐在床榻间,葱白的纤手攥紧了绢子。
她在紧张。荀烨心角一塌,只觉得柔软得抬不起脚来,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