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喜娘和丫鬟屏息动作,一道道繁杂礼序下来。
只看那方正如玉的俊俏儿郎,慢慢撩开红盖头,生怕动作大些,就弄疼了她。
丝绸轻滑,红流苏牵扯着众人心神,来回摆动——
喜服上缀着圆润珍珠,颗颗俱是阳华郡主的珍藏,珠冠用花丝点缀着红宝石,耳边明珠呼应着衣裙上的光泽,绣花红袍,肩披彩霞。
女人本身的稠丽并不显得妆容浓重,珠钗的光泽衬得她全身泛着柔和的光,原本柔润的面颊,因着病弱而瘦削,脂粉下肌肤更白,脆弱地易碎感,混合着惑人的桃色,千娇百媚。
荀烨揭下红盖的手微微颤抖,喉头滚动,只觉室内燥热,酒气在体内翻涌,有些情难自抑。
喜娘看出新郎的窘迫,掩着笑,将新郎分发的红封塞进袖中,一面与丫鬟们互相挤搡着出去。
丫鬟们年纪小,好奇心重得很,移动地脚步稍慢,无声的扭过头,想再看看。
只看见男主子一步步上前,蹲下身与新夫人平视,温和问她,身子乏不乏?
润轻弯起唇,微微摇头。
婚礼虽漫长,但他布置细心,时时有人陪着她,也不曾饿着渴着。
细碎的笑声,从门厅那边传过来,她面皮薄,绯红了脸颊,眼尾的烟粉色更是勾人心痒。
荀烨像被她的羞意烫了般,移开眼不敢多看,心里兀自揣着一窝蹦跳的小兔。
满头珠翠到底沉重,看出她脖颈的不适,本该是梳头婢子的活计,他却做的顺手。
一支支金钗玉簪取下,哪怕他紧张得手微微抖,镂刻的花纹,半点没缠住发丝。
挽鬓松解,青丝漾出柔和的暖香,荀烨长指划过,绸缎似的触感,教人爱不释手。
共饮合卺酒。
荀烨原本就未醉,这酒比宴席上的还淡些,有些回甘,他一下肚,却已两眼迷离。
润轻更是不胜酒力,卸去妆面,烧得比胭脂还红,眼瞳中蒙着水雾,望得人,恨不得把心都剖给她。
窗外的宾客带了孩童,被喜娘们带着在檐下顽笑,眼看夜色重了,才将人带离。
寂静下来的夜色,伴着红烛融化,一切的宾客的喧嚣都暗淡开去。
荀烨脑中闪过,被同窗塞进卧房的那些画册,手脚更加僵硬,他在殿试时,都没这样紧张无措过。
润轻在醉意下,望着那满屋的红,看着面前眉目温润的男人,忽而想起另一个人来,她心头一疼。
这难受,来得突然。
荀烨在她蹙眉的那一瞬,便立时站起来扶住她,“哪儿不舒服?”一面抱她躺下,一面高声让人传大夫。
“抱歉。”润轻捂住心口,冷汗渗出来,这不争气的身子,似乎又给人添乱了。好好的婚礼,当夜便叫了大夫。
荀烨听她满心歉意,抬手为她拭去细汗,语气温和而笃定,“燮之,甘之如饴。”
灯火骤亮,一连串急促的脚步敲过。
“都快点!热水备上没?”
“你领着熬药的去偏房候着......”
“快快快!手脚麻溜些,都给我仔细着!”
霍不寻在屋檐的暗影里,满身酒气,两眼赤红,听见声音,他蹬了蹬蜷缩的腿。
落在最后面的童子,抱着蒲扇和药罐,跟在一个侍女身后,小声问道,“你家新夫人是怎的?怎么刚进门就......”
侍女与他原是老乡,荀府的主子一向是请他家大夫,药童混得熟了,便有些好打听。
那侍女不似从前,还透露点什么,只是神色严肃对他道,“噤声。夫人的事,只管做到最好。”
原本,她们只听随侍感叹过一句:日后,只怕得以夫人为重。
彼时不懂,但如今看来,大人哪里是娶妻,简直是把天上的仙女请来——院落翻新不说,内里本就是半新的陈设,而今换成更精细的摆件,大到拔树造湖,小到窗棱雕花,样样不落的检查修正,足见看重。
药童不敢再问,跟着她脚下急促,经过正院与偏房之间的小廊,没发现,暗黑的色块里,无声地落下一只酒坛。
她出事了!
原本纵容醉意蔓延的霍不寻,登时坐起身来,提气踏上飞檐,贴紧屋棱疾步。
顺着昏黄的光晕,揭开一片青瓦,屋内红绸高挂,三两个丫鬟,揉搓着棉巾。
她的贴身侍女端着药碗立在一旁,塌边坐着穿喜服的男人。
霍不寻皱眉,找准角度,又无声地隙开一条缝。
看见女人闭眼在枕间,青丝披散,动人的眉眼,被苍白染得脱俗。
霍不寻心头一惊,犹记得消寒宴时,她的颜色尚未这般病弱,不自觉凑上前,看得更细。
大夫摸着胡须,长叹着摇头。
荀烨面色凝重,温和下自有风浪,“您只管说。”
不外乎是神医谷的那一番话,伊人咬紧嘴唇,泪珠子滚下来,被静女扯了扯袖子。
大夫说罢,依稀记得曾看过的药经残卷,道:“西北有种雪莲,生于冰迹陡岩,颜色碧玉,花序紫色绮丽,具芳香。”
眼见面前人的眼亮起来,大夫赶紧补充,“虽不能根治,但能强筋骨,温益亏损。”
荀烨真恨不得一步便踏入西北疆域,将药寻来。
霍不寻凭着功力深厚,耳聪目明,自然听得清楚。
西北那地界,他再熟悉不过。心中思忖一阵,足下踏砖,一翻身,轻轻松松跃下院落离去。
清泉寺的厢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