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软和舒适的床铺拥抱着她,但是伊丽莎白没有感到丝毫的放松,相反,某种会使人产生孤寂与不安的不愉快感觉纠缠了她,似乎想要提醒这个紧皱着眉头的女孩一些被她意外忘却的事情。
窗外的风声越发凄厉,吹得窗户呼呼作响,在那种奇怪的、但并非空穴来风的感觉彻底扎根她的心间以前,她从床上一跃而起。
“生日!汤姆的生日!他告诉过我是今天的!”她差点尖叫出声,再也没心思去够被她随意扔在衣架上的外套,更顾不及观察鞋子被她丢在了哪里,她飞快下床,径直跑了出去。
走廊黑漆漆的,只有楼下客厅的壁炉里闪烁着一点红色的火光。
她站在里德尔的门口,周围的寂静裹挟着她,令她忐忑不安,犹豫不决。“我什么都没准备;今天可是他的生日啊。”伊丽莎白盯着从房门底下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芒,直到光芒渐渐变得微弱,她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房门。
里德尔在回到房间以后,就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黑魔法——他们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们口中的先生是格林德沃。”他沉湎在思考之中,光滑的前额泛起皱纹,保持平静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
每当他想到,他看见了什么,他遭遇了什么,恼火与厌恶就会袭上心头,可他既没有立刻把这些思想驱除掉,也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那使人冰凉恐惧的回忆之中,他的心情错综复杂,但头脑已经逐渐理清一条思路。
他对自己说:“格林德沃的目的是利用巫师战争消除保密法的限制,那群黑巫师既然是他的下属,行为必为他的目的服务——可这与麻瓜战争有何关系,巫粹党的口号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宣称要让巫师回到其本应有的社会位置——局势越乱,他们的胜算越大吗?”
一种说不出的疑惑沉甸甸地压在里德尔的心头,他咬住嘴唇,严肃而认真地思考关键所在,但他很快承认了现状:“我还是了解得太少,无论是对于魔法世界,还是魔法。”他不得不直面弱小与死亡,这次的珀斯之行,再次令他切身感受到那种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无能为力。
他微微眯起眼睛,轻蔑和贪婪节制而又和谐地在他精致的五官上交织成扭曲的表情,他从不认为这暂时的忍让会消磨他的意志,他的力量只会变得更加强大。
“这个圣诞假期太漫长了。我需要回到霍格沃茨,我需要那座拥有丰富藏书的图书馆。”巍峨古老的城堡涌上里德尔的脑海,发生在那其中的一幕幕,如同使他身处家园般的迷人景象似乎进一步坚定了他的内心,他低头,注视被自己牢牢握在掌心的魔杖——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不自觉握得更紧。同时,另一种与之截然不同的感受,开始悄悄地提醒这个野心勃勃的男孩某种他已经习惯了的、同样冰凉但是更加柔软的知觉体验。
“咚咚咚”。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里德尔下意识用疑惑的目光对挂钟瞟了一眼,又仔细盯住灯光黯淡的房间门口。单从他那已然恢复惯常沉静神色的面孔上观察,任何人都无法肯定他此刻的想法。
他眨眨眼,不急不缓地起身,将魔杖揣进口袋,接着站在门口。他知道这位深夜访客的身份,除了她以外,谁还会在新旧交替之际等候在他的门外呢,可他并未立刻开门,而是用那双流动着冷酷与困惑目光的眼睛又望了挂钟一下——指针都已临近十二。
在下一次敲门声响起以前,他握住了门把手,淡淡的疑惑依旧困扰着他,可他那仍然能够品尝□□痛苦与心灵屈辱的内心却尝试用一种小小的声音与他的理智对话:
汤姆·里德尔,你明白的,当你告诉她那些无用信息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她会来的,无论何时何地,她一定会来的。
“呀——”门开了。里德尔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道半掩在黑暗之中的身影,她低垂着脑袋,倚靠在栏杆上,脸瞥向壁炉的方向,微弱的、跳跃的火焰借机倒映在她的瞳孔。
她一听见开门的动静,就活泼地朝他跑来,浅金色的头发灵动地飘垂着,而他的眼神却落向了那从长长的白色棉布睡裙下面露出的苍白的双脚。
“生日快乐!”当里德尔利用飞来咒,召唤来那双被丢开在一旁的拖鞋时,伊丽莎白笑盈盈地冲他开口,弯弯的眉毛下面闪着明亮紧张的目光,“谢谢你,汤姆。”她穿上了鞋,正要抬眼看他,却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打断了——午夜十二点已经到来,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从此刻开始了。
庄重、规律的钟声持续了片刻,里德尔始终默不作声地凝视着被钟声吸引得扭头的伊丽莎白,厉色的惊诧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来。他紧抿着唇,那平时冷漠镇静的黑眼睛,被一种近于陌生的不适体验触动地引燃了恼怒的火光。
“莉兹,我早已抛弃这世俗的——”
“汤姆,你应该拥有礼物的——”
钟声甫一停止,他们便同时开口说道,但在对上彼此的视线以后,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沉默。他们想他们都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两双互相凝望的眼睛缓慢地错开了。
“礼物?”里德尔的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微笑,那微笑带着尖锐的讽意,可那讲话的口气却显得他异样的平心静气,“我对礼物没有经验,孤儿院那为数不多的资源不被允许浪费在苦命孤儿的身上。”说着,他又和缓了眼神,以一般的口气继续说道,“它只是一个寻常的日期,与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我的存在从不由这世俗附加的软弱仪式证明。所以,莉兹,没关系,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更不值得你惊慌失措到——”当他最后提及她的行为时,里德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的身体。
伊丽莎白完全领会出他意图传递的冷酷目的,可她却用迥然不同的、忧伤无畏的眼神迎向他的眼睛——她在用相同的方式向他传递另一种可能的意义,这令里德尔倍感不适。
他皱起眉毛,试图再次强调这是徒劳的忧虑,但下一秒发生的一切使他彻底怔愣在原地。
“汤姆,生日与世俗的规则毫无关系,它代表着一种刻度,用来界定时间意义上的你——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她以一种自然、愉悦的语气轻轻地念他的名字,依靠着近在咫尺的身体,在他苍白的脸侧印下一个短暂、轻盈的吻,“你的生日礼物,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它也可以只是一个晚安吻。”
很难明白此刻的里德尔在想些什么。
从他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异样神色看,汤姆·里德尔至少没有被伊丽莎白出其不意的行为惹得火冒三丈。恰恰相反的是,他从她的音调和那些话的含义上听出了一种几乎不存在于他过去认知的东西(尽管自从进入魔法世界以来,他开始从客观层面接触它们),因此,最初的那点怒火也随着他低垂眼睛的动作无声地散去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分钟里,里德尔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抿紧嘴唇,被亲吻的右颊仿佛被针扎般抽搐了一下。伊丽莎白企图看得仔细一点,好确认他的反应,可他很快撇过头,将那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
一种熟悉的刺痛感再度引发了他的不悦和警惕,“大胆又无礼的女孩,”他在心中评价,却在瞥见伊丽莎白紧张的神情时,体会到那种来自心灵的刺痛所带来的幽微满足,“她从不像她自己想象得那般游刃有余。”
伊丽莎白见他一直不说话,更加紧张了。她咬住嘴唇,勉强忍住逃离的冲动,在飞快解释过自己的祝福意愿以后,抬腿就跑。
里德尔立刻抓住她的手腕,睁大了眼睛,狠狠地盯着伊丽莎白——在自作主张地亲吻我以后,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呢——他的目光仿佛在这样说。可很快,那压迫人的目光便松弛下来,隐约的好奇开始在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流动,这使它闪烁着一种浅淡的、自然的光辉。他凝视那张已经泛起一片红晕的生机勃勃的脸庞,同时遇见了她不知所措又故作镇定的视线,在两双眼睛直接交流的那一刻,里德尔缓慢又清晰地微笑了一下。
“今天晚上——不,昨晚……我原本一直在想我们这次算不上十分愉快的经历,毕竟对于常人而言,礼物是能够令他们高兴的东西,可是……”里德尔一面轻声说,一面稍稍俯身,逐渐贴近伊丽莎白的脸颊,伊丽莎白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起伏均匀的呼吸,“我想,生活是比商品更好的祝福——莉兹,在此以前,或许在此以后,你都会是——”他的声音依然很轻,直到一个同样暖湿的吻被印上伊丽莎白的脸颊,他才仿佛如梦初醒般骤然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比之前轻柔许多的力度抚弄被他捏出的痕迹。
“这才是晚安吻,”他仔细审视着她,“如果你期待的话,它也可以是对你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