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鬼飞球会砸到那只笨蛋猫的尾巴！”
“好啦好啦，两位……”
几乎要演变为争执的拌嘴消失在了关闭的包厢门之后，列车销售员无奈地退出包厢，装满食物的小推车再次被推动起来。
伊丽莎白瞥了眼闹腾的包厢，又拽着菲亚娜为列车销售员让行，她意识到在外面停留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于是轻声开口：“我得走了，菲亚娜——要是你不想和马尔福他们坐在一起，随时来找我。”她又一次对上了菲亚娜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看清其中一闪而过的忧伤以后，补上了后半句的邀请。
“想尝尝福洛林·福斯科的新品——果冻仙子糖吗？”她接着说。
菲亚娜闻言低头，几颗小巧的蜷缩仙子模样的橙黄色糖果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她下意识将它们攥紧，却又很快松开，然后微微侧过脸，瞟了瞟车尾的包厢。
“好，”她终于说，在内心的抉择过后，那种快乐宁静的微笑再次出现在她的嘴角，“不过，我这次答应了丽亚。下一次吧，莉兹，或者未来的任何一次——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伊丽莎白回到了她和里德尔的包厢，伴随着低沉的噗噗声，一座座村庄和数不清的树篱在玻璃窗上留下残影，里德尔已经换好校袍，他坐在靠窗口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本镀金封面的大部头书（《近代巫术发展研究》），伊丽莎白离开前塞给他的针织小包正安好地待在他身前的桌子上，旁边还多出了一份三明治和用牛皮纸袋封装好的糖果。她关上滑门，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你和菲亚娜聊得怎么样？”里德尔放下那本书，抬眼看向伊丽莎白，轻轻地问。
“和好如初？”伊丽莎白故作迟疑地说，脸颊上是还未完全消散的红晕，“你知道的，我不希望她难过，而她从来善解人意。”接着她看向了桌面上的食物，“你还没吃午餐吗？希尔弗给我们各自准备了一份。”
“不，这是你的。”里德尔摇了摇头，同时用那双沉静黑亮的眼睛示意地望了一下小包，平静地解释说自己在翻找校袍的时候顺便帮她把食物拿出来了。
“你真好，汤姆。”伊丽莎白笑眯眯地说。
包厢被火车转弯的吱吱声和撕拉食物包装的声音填满了。
里德尔漫不经心地合上书本，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窗外笼罩在闪亮阳光之下的紫色沼泽。“火车或许已经进入苏格兰高地了，”他想，思绪不可避免地飘荡到那隐藏在古老红杉林之下的秘密展会，“罗莎·梅尔维尔真是相当奇怪的存在，她那矛盾态度——主动邀请我们接触黑魔法，却又隐藏一本于她而言无关紧要的书籍。说到底，她是她突如其来的亲人……”他把视线从即将消失的紫色沼泽移到正在挑选糖果的伊丽莎白身上，“难道只有准入之书才能给我们答案吗？”
他回忆起上半学期那无功而返的档案搜寻结果，不自觉垂眼，他没能从那些学生会长名单中找到任何有关里德尔这个不太常见的姓氏的痕迹，反倒是伊丽莎白，她又一次确认了罗莎过去的格兰芬多级长身份，而和她同时期的其他学院的级长毫不意外地有一位当今魔法界的政治红人——莫里提斯·里希特。
“如果下一步要从那些违纪受罚的学生资料入手的话，我需要她的协助，有她的参与，搜集信息的效率会大幅提升。”他微微抿唇，本能否决这一设想。他实在不愿意让任何人插手自己对父族的追寻，那会令他产生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厌恶感。“她可以是见证者或者旁观者，而不该是……不对……”他不得不停止思考，因为一个几乎被他习惯的但同时相当致命的认知跳上他的心，“她早就介入我对血缘的溯源了，从我选择让独一无二的蛇佬腔承担我们之间的连接桥梁，从我带领她进入岩洞……那种无限接近血缘的关系正在潜移默化地重塑我和她的边界。”这熟悉的感受使他沉默许久。火车转弯的吱吱声已经被平稳行进的哐当声取代，伊丽莎白也收拾好所有残渣，此刻她正把菲亚娜送给她的小红牛放进小包里，那只红牛试图用角撞碎玻璃。
里德尔看着她，被放进外衣口袋的魔杖似乎隐隐发烫。“我付出的，终将收获，而我也绝不饶恕任何可能的后退。”他在心里无动于衷地对自己说。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中亮起点点繁星，伊丽莎白从小包里翻出自己的校袍，正要展开穿上时，一本古旧的蓝色皮封面的书从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校袍里掉落出来，两人惊讶得面面相觑，最后伊丽莎白弯腰，把书从脚边捡起。
那本书厚度适中，长九英寸，封面上用烫金的拉丁字母写着：生命、血液与灵魂的奥秘，在书名的下方，是一幅有些掉色的绘图：两只渡鸦各自衔起一颗罂粟的果实，然后把它们投掷进一团燃烧的火焰当中，粉红色的光芒从火焰之中升空，在那团光芒之中，有两个圆形的小点，那些小点的颜色已经褪去，再难分辨它们本身的含义。
“这是什么？”里德尔严肃地问，他辨认出了一些拉丁字母，一种神奇的吸引力促使他拿过那本书，飞速翻阅起来。
伊丽莎白的脑子飞快运转，“罗莎分明已经拒绝了——希尔弗！是她让他放进去的！怪不得说要帮我收拾行李……”她愣愣地盯着那本书，双手交握到一起，“她到底想做什么……‘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不能后悔了…’”今晨的某些对话缓慢在脑海中浮现，她好容易恢复宁静安乐的心再次纷乱起来了。
“‘其色胜深海之靛，亮于淬火之钢…’”里德尔慢慢地念出这段话。剩下的内容凭借他当下的水平是难以理解的。“莉兹，”他轻声细语地念她的名字，“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本记载了血液仪式的书籍吗……这里面有相当多的关于灵魂本质的研究……可惜，我还不能理解它们……”他慢慢地说，眼睛里隐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神色。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她理解里德尔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难耐的狂热，他缓慢摩挲书页的指腹、闪烁着明亮光芒的眼睛都在不加掩饰地表明他渴望这些触及生命最本真之地的魔法，它们是强大的、绝无仅有的，这深深吸引着他，同样令她留恋，否则她怎么会在远离它数月以后还清晰地记得那几页的内容呢。
“我想，这是罗莎让希尔弗塞进校袍的。在早晨时，她提醒我慎重对于选择的重要意义……”伊丽莎白一面调整语气，一面告诉里德尔她们的某些对话。
“你认为她意识到你在寻找你们关系的真相了吗？”里德尔若有所思地说，他的目光从那些刺眼的灵魂、血液字眼上移开，与伊丽莎白那苍白的思索脸庞相遇。
他看见了她那生硬而迅速的点头。
“看见了吗？莉兹，”里德尔指了指被摆放在他们面前的精致糖果，“艾佛利是你的庇护所，无论你是否承认，它免于你遭受贫穷、饥饿的苦难。”他小声对她说，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庞。
伊丽莎白毫不避讳地正视里德尔向她投来的毒蛇似的危险的目光。
她说：“难道你认为我会退缩吗？汤姆。不，我拒绝懵懂地生活，从我选择斯莱特林学院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我再也不会让自己顺从过去希腊的命运。”
这时，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在哀鸣过后，兴奋的喊叫与忙乱的脚步同时在过道里响起。伊丽莎白和里德尔无言地对视一眼，然后向后靠，方才因为谈话而无意前倾的身体恢复笔直了。
“现在走吗？还有太多事情等待着我们。”里德尔说，那停留在伊丽莎白身上的目光放松了，接着移向滑门的方向。
“当然。”伊丽莎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了无数映在玻璃滑门上的模糊身影。“我们走吧。”她最后说。
他们汇入了拥挤的人群，顺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他们走进了夜色下，即将再次遇见那座巍峨古老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