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我死了？
焦炀动动唇瓣，却说不出话，可能是因为在医院睡了三个月，身体机能未恢复正常，他反复张嘴，最终终于发出萎弱声音。
焦廿见他有话想说，拉着医生一同过去听，耳朵都快贴焦炀唇瓣上了，才听到焦炀问：
“舅舅，天堂怎么长得像医院？”
“你知道夏野枯在哪里……天堂能不能打电话，帮我联系他，我……见他。”
……
他话还没说完，舅舅揭下戴着的黑色眼镜，一个人双手抱着头走到墙角。
医生也跟着过去，舅舅边抹眼泪，边问医生：
“这个怎么办啊，医生，我家小侄子到底怎么了啊！他他他他一睁眼，看见我就跟见鬼似的，惊恐地愣了一会儿，还问，我怎么还活着！这可怎么办——这傻孩子非得割腕！”
医生安慰他几句，说后续还要再做些检查。
这时，焦宇铭踩着锃亮的红底皮靴，如利箭般飞入了病房，微微喘息，精细打理出来的发型都乱得一撮又一撮地支棱着。
他一路迈开长腿跑进病房，留李凡凡呆在车里打游戏。
焦宇铭可能是着急，说话音量有些大有些大：“医生，我弟现在情况怎么样？”
焦炀听见老熟人的声音，眼皮蹭地撑开，视线里，焦宇铭肩宽腰窄、身形如弓，完全是成年人的体格；扭头看他时，压低眉眼，全然没有年少的稚气感，眼神里揣着溢出言表的责怪。
焦宇铭扔下医生，面无表情朝他走来，俯身在他眼前，背部挺拔得好看，一开口就笑弯了眼：“小表弟～在梦里梦见我没～”
盯着这张俊脸足足三十秒，焦炀才眨下眼睛，憋出一句：“你死了……还能长这么大？”
焦宇铭：“啥？”难怪我爸说小表弟六亲不认呢，估计梦见我死翘翘了。
他刷地支起身子，脸上挂着露出八颗大牙的标准微笑，红底皮靴往后一退，步态稳重得有些放肆，走向医生，专心致志地询问起了病情。
医生才说了一句话，门口突然爆出一声低吼：“焦宇铭！！！”
焦宇铭一脸无害地循声看去——
穿着蓝色旗袍的黄芬，左手提他昨天才送的LV新款包包，右手粉色美甲，亮闪闪的，扯着李凡凡的卫衣衣帽上的绳子。
李凡凡比她高三十公分，体格健壮，但就那么老老实实弓腰低着头，让她方便揪绳子，边朝焦宇铭挤眉弄眼，边悄摸用手指比划，这意思是：你妈看见我在你车里，把我薅来了。
“……”
焦宇铭闭上眼睛，单手捂住右边半张脸，陷入了沉思。
黄芬拉着李凡凡的衣帽绳子，把李凡凡牵到焦宇铭跟前，没看见医生：
“你他爹的，谈了个这么小的，高中生啊！你要死啊！长得还像——”
李凡凡倏忽把头伸过来，像是小狗探头：“阿姨，我成年了。”
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亮在黄芬眼前。
黄芬意识到焦炀还在场，自动吞了后半句话，接过身份证，把里外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指着日期，苦口婆心：“孩子啊，身份证过期了，你不高考吗？”
利索扭头，一眼瞅见焦宇铭捂脸的手，指缝里的眼睛正偷瞄她，“看什么看！带他去办身份证！”
“……哦。”焦宇铭拉过李凡凡，藏在身后，前身挡住黄芳，谨防她把李凡凡牵过去、拿他是问。
李凡凡绕过身前稳重如山的焦宇铭，立马从口袋里掏出焦宇铭投喂他的巧克力，抓了一大把巧克力，放在黄芬掌心：“阿姨，吃糖。特别好吃，强烈推荐。吃一颗，幸福您一整年。”
黄芬：“……”
话音刚落，病床上的焦炀，弱弱地喊了声：“舅妈，你怎么也死了……”
室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医生该交代的事情也说完了，朝门走去，黄芬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了，本想抬手捂着嘴，但手不听话，紧紧攥住手提包，她小步小步走到焦炀床边，另外三个人跟在她身后。
“你——在说什么？”
黄芬微微拧眉，不可置信。
“我们都死了，你们不知道吗？夏野枯——”
焦炀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觉察出哪里的逻辑不对劲，醒来那会儿脑子不清醒，只依稀记得自己晕在夏野枯怀里。
此刻黄芬就站在他身前，黄芬没有稀疏的头发，眼角嘴唇边的皱纹也不明显；舅舅鼻梁上的眼镜框不是金色，好像是50岁生日那天，他送的那副眼镜……
他猛地拧眉。
被车撞死的焦宇铭正看着他；被刀砍死的舅舅过来摸他额头，嘴里说，小炀，你这傻孩子；黄芬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但嘴角下拉，这是她无语时的面部表情。
静默半晌，谁也没有主动发话。
焦炀手指动了动，估计是想抬手，但长时间昏睡导致肌肉萎缩，抬不起来。
在家人焦急的视线中，他发白的唇瓣抖了两下，才说出话：
“……夏野枯，死了？”
每个字像是落地的针，狠重地砸进每个人耳膜里。
黄芬一惊，手立马捂住嘴，慢慢背过身去。
“还是死了？”
焦炀问。
焦廿张嘴欲言，他一眨眼看去，舅舅又闭上嘴了。
“死了。”
焦炀干涩的眼睛，有些发红，却没有泪滴。
“嗯哼，没错！他一走了之，轻轻松松，”焦宇铭看着他，微微摇头，似乎在叹惋什么，“唯独把你这个可怜虫留下了。”
啪！
焦廿一巴掌，重重地摔在焦宇铭后背上，咬着后槽牙：“带着你谈的小男朋友快出去。你别瞎捣蛋！”
焦炀的右手手指慢慢抓起了洁白的床单，可能是抓不紧，徒劳无功又松开手，张开嘴想说话，可那个不认识的少年忽而对焦宇铭说了什么悄悄话，手拉着焦宇铭往门口扯，大概是要走出去。
这个少年，喉结上有一颗黑痣，比夏野枯喉结上的黑痣大一点点，位置差不多；再说脸型，面部线条流利，轮廓清晰冷厉，微微压低眼时，像极了夏野枯平日那副冷冰冰、天生不可一世的样子。
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等等。”焦炀说。
李凡凡懵懵然地看着他。
他看了片刻，有一瞬间的恍惚，让他觉得夏野枯就站在他面前，眼角渐渐湿润，继而把视线移到焦宇铭那边，声线颤栗不止：
“你是不是喜欢夏野枯，哥。”
焦宇铭表情空白，没有作声，甚至轻瞟了身旁的李凡凡一眼，才敢再次对上他的视线。
焦炀了解焦宇铭，如果有人误会焦宇铭，焦宇铭会貌似不在意地笑哈哈，边通过一些欠揍的手断，把误会推到那人身上，主打让误会他的人不舒服。
此刻焦宇铭却默不作声，没有急于反驳。
“你喜欢他！”
焦炀嗓音喑哑，“你恶不恶心，找了个和他那么像的人！”
“我恶心？”
焦宇铭拔高音量，磨了磨后槽牙，把咬着唇瓣抱手臂看好戏的李凡凡一把扯过来，胳膊架在李凡凡脖颈上，先吻在李凡凡嘴角：“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男朋友——李凡凡，不是只属于你的、你他喵的夏野枯！他长得帅，是我喜欢的类型！”
“焦炀，你是我弟。你难道忘了，你是因为谁才认识夏野枯的？”
焦炀缓缓开口：“因为你。我是你表弟，才能有机会认识他。”
“最开始，他喜欢的是我，不是你！”焦宇铭指了指自己，“对，你说的没错，我恶心，我在他喜欢我的时候不喜欢他，只把他当兄弟。后来，上了高中，我他喵的才发现自己在暗恋他，追过他，他拒绝了我！因为你！因为他和我说，他喜欢你！”
医疗仪器显示屏上，焦炀的血压和呼吸数值都在升高。
可焦宇铭还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向前站了一步，离他的床不过一米距离：
“而他呢，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这个傻Ⅹ，还他妈为了他自杀！你傻不傻啊！”
话罢，焦廿和黄芬边骂焦宇铭这小兔崽子，边把他和李凡凡一起撵出去。
就在他到门口时，焦炀大脑已经开始发晕了，细白的手指牢牢抓住被套，明明都在剧烈喘息了，还吼出：“他凭什么喜欢你！”
正在被爸妈拳打脚踢的焦宇铭一把抓住门框，探头进来，对着睡在病床上的焦炀，不答反道：
“如果你觉得我是因为李凡凡长得像姓夏的，才和他在一起，那你可以问问你舅舅还有你舅妈，我们兄弟俩长得像不像！”
焦廿废了半条命才把焦宇铭推出去，结果这浑小子不顾他爹妈的死活又冲进来，李凡凡都拉不住他。
他快步走到焦炀床前，一脸不耐烦，单手揣兜，完全就是对峙敌人的姿态：
“还有啊，你想死就死干净麻利点，别他喵的把自己整的半死不活。疼的只有你自己，姓夏的再也回不来了！”
焦炀脸上面无表情，半垂着根根分明的眼睫，死死咬住下唇，喘息声越来越重，难得有点力气的右手胡乱地扒拉左手。左手有割痕，还有住院手腕带。
焦宇铭不放过他：“再告诉你一个事实，夏野枯的初吻在我这。你呢，他都从来不告诉你。现在我说了你才有资格知道，这样的人，凭什么需要你爱他！”
“他不配你爱他，更不配你为了他作践自己！”
“他死了，把痛苦留给你！”
话罢，焦宇铭快步走出去，慢慢收回余光，医生急匆匆跑进来给焦炀检查，与他擦肩而过时，他才悄悄松了口气，低下头，从口袋里抽出的手掌心，满是汗液。
待他走后，焦炀不配合医生的检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顾自己生死，一直在问：
“我和他长得像吗？”
“像吗？”
“我像我哥吗？”
“像吗？”
……
医生安慰他不要情绪过激：“不像。”
焦廿：“一点都不像。”
黄芬张嘴又闭上，闭上复张开：“像。”
焦炀立马安静了，医生才能给他检查。
他死死咬着无血色的唇瓣，静静喘息。没一会儿，血液从嘴角流出，拉出一条血线。
——他咬破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