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白菊与晚风
清晨的雾还没散,医院的走廊就飘起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沈砚行是被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他趴在奶奶床边守了一夜,眼底布满红血丝,校服上还沾着昨晚撕信封的纸屑。护士推门进来时,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心脏狂跳着,预感到了什么。
“家属,准备一下吧。”护士的声音很低,带着同情,“老人情况不好,可能……撑不过今早了。”
沈砚行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握住奶奶冰凉的手。奶奶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努力辨认。
“奶奶……”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您别睡,我还没赚钱给您治病,您还没看到我变强……”
奶奶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却没了力气。她张了张嘴,发出极轻的声音,沈砚行凑得极近,才听清那两个字:“……听话……”
然后,那只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彻底闭上了。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嘀——”声在病房里炸开,又很快被护士关掉。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一口空棺材。
“奶奶?”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奶奶。”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急,带着一点不自量力的固执。
还是没有回应。
他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再也不会回应了”。
他抱着奶奶的手,整个人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不敢喊出声,怕一喊就彻底崩溃。
医生进来确认死亡时间,护士给他盖上白布。那一瞬间,沈砚行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只有那块白布白得刺眼,白得像要把他的眼睛生生剜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里待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朋友,节哀。”是护士长,声音很轻,“你奶奶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没有痛苦。
那他呢?
他的痛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站起身,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看着病床上被白布盖住的身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牵着他的手,在乡下的田埂上走,阳光很好,风里有稻花香。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原来人真的会突然就没有明天。
他走出病房时,天已经亮了,雾散了一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河。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的出租屋?那里再也不会有奶奶坐在门口等他回家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身上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校服,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路人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他都视而不见。
他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走到街角时,一阵淡淡的花香飘了过来。
是菊花的味道,很干净,很安静。
他下意识地顺着香味走过去,看到一家小小的花店。店门是木质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个字:柚禾花店。
门口摆着一排白色的菊花,在阳光下开得正好。
白菊。
他突然想起,奶奶生前最喜欢菊花。她说菊花不张扬,却有自己的风骨。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好?”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
少年比他矮一点,穿着干净的白色毛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软软的,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样,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好奇。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雏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你是来买花的吗?”少年问,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
沈砚行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站在人家店门口发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眼神里立刻多了一点担忧:“你……没事吧?”
沈砚行的喉咙哽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