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米花町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街灯还没完全亮起，只在远处漏出几团朦胧的光晕。鎏汐从酒店后门出来，没走平时那条回员工宿舍的大路，而是绕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些老旧的民房和廉价商铺，空气中飘着关东煮和炸天妇罗的混合气味。她走得很慢，肩膀松垮着，一整天紧绷的神经这会儿才敢稍微放松。
森川美咲下午说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佐伯凉介不是好人”、“之前就对好几个女员工动手动脚”。那些字句像带刺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今天刚发的半个月薪水，薄薄的一叠钞票，是她全部的家当。
巷子快走到头时，鎏汐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那里开着一家小小的居酒屋，门脸很旧，木制招牌被烟熏得发黑，但上面“黑泽”两个白漆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鎏汐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黑泽”——这个姓氏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她空荡荡的记忆锁孔里，然后猛地一拧。
脑袋里炸开一团白光。
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尖锐的冲击。她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巷子、店铺、远处的车流全都模糊成色块。白光褪去后，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意识——
**冰川。**
无边无际的白，冷到骨头缝都结冰。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她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每一步都陷进没膝的雪里。有人走在她前面，穿着同样的白色防寒服，背影挺拔，银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几缕，在极地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只手伸过来，戴着黑色手套，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指骨捏碎，可那份握力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跟着我，别松手。
**“鎏汐。”**
有人在叫她，声音很低，贴着耳朵灌进来，混着风雪的呼啸。不是日语，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音节在她舌尖滚过，带着熟悉到心悸的韵律。
**“等我回来。”**
然后是吻。
冰冷的唇贴上来，带着雪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个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却又重得像烙铁，在她唇上烫下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白光再次炸开。
鎏汐猛地闭眼，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巷子的砖墙上。粗糙的墙面硌得她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些。她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居酒屋的招牌还在那儿，“黑泽”两个字安安静静。
巷子里有行人路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鎏汐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眩晕感慢慢退去，才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重新看向那两个字。
“黑泽……”她低声念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悸动、酸楚，还有一股压不下去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感。
她想起刚醒来时脑子里盘旋的那三个词：“南极”、“灵石”、“黑泽阵”。
原来“黑泽”是这个意思。
鎏汐离开巷子，走到大路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霓虹灯亮起来，把街道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她没直接回宿舍，而是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热咖啡，握在手里取暖。
咖啡罐很烫，热量透过掌心传上来，稍微驱散了一点刚才那股寒意。她找了个公交站台的长椅坐下，小口小口喝着咖啡，眼睛看着街对面一家书店的橱窗。
橱窗里摆着新出版的推理小说，旁边贴着《名侦探柯南》最新剧场版的海报。鎏汐盯着海报上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的碎片。
冰川，牵手，吻，还有那句“等我回来”。
说话的人是谁？
她用力去想，可那个人的脸始终是模糊的，只有银发的颜色和握手的触感清晰得可怕。还有那个吻——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还残留着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触感。
“黑泽阵……”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音节在舌尖滚过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原来她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她有过过去，有过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有过很重要的人。
可那个人在哪儿？
鎏汐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扔进垃圾桶。起身时，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晚上七点二十。员工宿舍十点门禁，她还有时间。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家小型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看书。鎏汐走到报刊区，找到了最近一个月的《米花日报》。她一份份翻过去，看社会新闻版，看寻人启事，看任何可能和“黑泽”这个姓氏有关的消息。
没有。
她又去翻电话黄页，在姓氏索引里找到“黑泽”那一栏。米花町叫“黑泽”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都是普通的名字：黑泽一郎、黑泽美和子、黑泽康平……没有“黑泽阵”。
鎏汐合上黄页，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在这里。也许那个名字，那段记忆，都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有冰川和灵石的世界。
她想起之前偶尔闪过的其他碎片：美术馆里牵着的手，吹头发时的灯光，还有昏暗仓库里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那些画面和今天的冰川重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对她很重要。
重要到即使失忆了，身体和心脏还记得。
鎏汐离开图书馆时，已经快九点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