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鎏汐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便利店的后院隔间,福田雄一的手掐着她的手腕,货架上的商品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像冰雹。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油腻的脸越凑越近——
她猛地坐起来,额头上一层冷汗。
宿舍里很安静,森川美咲已经去上班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整。鎏汐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她今天上中班,下午一点才需要到酒店,可这会儿已经睡不着了。
起床洗漱,换上那套深蓝色的酒店保洁制服。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点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她知道今天要面对什么。
佐伯凉介给的期限是周五之前。今天是周五。
鎏汐把头发扎紧,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不能怕,她告诉自己,大不了就是辞职。这些天她攒的钱已经够付一个月房租和押金了,虽然不多,但够她在找到新工作前活下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就浮现出刚穿越来时的画面——淋着雨在街头游荡,饿得头晕眼花,最后蜷在公园长椅上差点冻死。
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鎏汐在宿舍里把行李又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装着积蓄的小袋子。她把袋子贴身放着,指尖隔着布料摸到里面钞票的厚度,稍微安心了些。
十二点半,她离开宿舍往酒店走。
米花大酒店的白色外墙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鎏汐从员工通道进去,换上工作鞋,推着清洁车开始下午的工作。
前两个小时还算平静。她打扫了三楼的几个房间,动作麻利,尽量不让自己停下来胡思乱想。可该来的总是会来。
下午三点,领班过来叫她:“鎏汐,佐伯经理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鎏汐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弯腰捡起来,手指有点发抖。
“知道了。”她说,声音还算平稳。
走廊里的地毯吸音效果很好,走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鎏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咚地敲着耳膜。
经理办公室在酒店四楼,朝南的房间,采光很好。鎏汐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佐伯凉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温文尔雅,听不出任何异样。
鎏汐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实木办公桌,皮质的老板椅,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些酒店管理的专业书籍。佐伯凉介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价值不菲的手表。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鎏汐没坐,站在原地:“经理找我什么事?”
佐伯凉介笑了笑,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别这么紧张,就是聊聊。关于前台岗位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鎏汐咬了咬下唇,“我觉得我还是更适合保洁的工作。前台要求高,我怕自己做不好。”
“怎么会呢。”佐伯凉介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看过你的工作记录,细心,认真,学东西也快。前台的工作无非就是接待客人、接听电话、处理预订,以你的能力完全没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鎏汐,我是真心想帮你。酒店里多少员工干了三五年都调不到前台,你才来多久就有这个机会,要懂得珍惜。”
鎏汐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保洁制服粗糙的布料磨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
“谢谢经理的好意,但我真的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还是想继续做保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鎏汐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轻又急。
然后她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佐伯凉介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能力不够可以学。”他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我可以亲自教你,手把手地教。”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拖长了,带着某种暗示。
鎏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门板。
“经理,我真的……”
“真的什么?”佐伯凉介打断她,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鎏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商量?”
他往前走了一步。
鎏汐想往旁边躲,可办公室空间有限,她被困在门板和书架之间的角落里。佐伯凉介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
“我查过你的入职资料。”佐伯凉介的声音低下来,几乎是贴着耳朵的距离,“没有身份证明,没有紧急联系人,连固定的住址都没有。像你这样的‘黑户’,在米花町找工作不容易吧?”
鎏汐的呼吸一滞。
“上个月你打碎的那个水晶杯,是意大利进口的,市场价三万日元。”佐伯凉介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按酒店规定,损坏贵重物品要照价赔偿。之前我帮你压下来了,但如果我往上报……”
他顿了顿,看着鎏汐瞬间苍白的脸:“你赔得起吗?”
三万日元。鎏汐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那是她一个半月的工资,是她攒了好久才凑出来的房租和押金。
“还有,”佐伯凉介又往前挪了半步,这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酒店最近在查员工背景,尤其是没有正规身份证明的。如果被查到,不仅要开除,还可能……被遣送。”
遣送。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鎏汐的耳朵里。遣送去哪儿?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能回哪儿去?
“经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求你了,别……”
“别什么?”佐伯凉介伸手,指尖擦过她的脸颊。鎏汐像触电一样猛地躲开,后脑勺重重撞在书架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我只是想帮你。”佐伯凉介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鎏汐,你是个聪明女孩,应该知道怎么选。答应我,前台的工作是你的,打碎杯子的钱我帮你出,身份的问题我也能帮你解决。”
他的声音又放柔了,像在哄小孩子:“只要你听话。”
鎏汐靠着书架,浑身冰凉。她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制服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想起森川美咲的话——佐伯凉介不是好人,之前就对好几个女员工动手动脚。
她也想起自己的过去——那个逼仄的便利店隔间,福田雄一的手,还有那种像被按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无力感。
她不想再来一次。
可是……
鎏汐抬起头,看向佐伯凉介。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像猎食者盯着到手的猎物。她明白,今天如果不答应,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在米花町待不下去。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可如果被遣送……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能去哪儿?
“考虑好了吗?”佐伯凉介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催促。
鎏汐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冰川,想起那只握住她的手,想起风雪里那句“等我回来”。如果那个人在,会不会帮她?会不会……保护她?
可她等不到那个人了。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存在,那些记忆碎片只是她濒死前产生的幻觉。
“我……”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答应。”
佐伯凉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这就对了。”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晚上九点,酒店顶层的空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打扰。”
鎏汐猛地睁开眼:“今天?”
“不然呢?”佐伯凉介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我这个人不喜欢拖。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对你我都好。”
他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看,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去工作吧,别耽误了。”
鎏汐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还有事?”佐伯凉介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