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庄严肃穆,却又因常年审理重案要案,弥漫着一股洗刷不去的、混合着血腥、陈旧卷宗与冰冷砖石的森然气息。高高的“明镜高悬”匾额下,三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一字排开,端坐着三位身着簇新官袍、面容肃穆的官员。正中是刑部尚书巢可讬,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目光锐利如鹰隼,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素以刚正不阿、不徇私情著称,但其立场向来微妙,不偏不倚,却也让人难以捉摸。左侧是大理寺卿张廷枢,须发花白,老成持重,眉宇间带着常年审理刑名的精干与审慎。右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此人相对年轻些,约莫四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是纳兰明珠之子,与八阿哥一党素有渊源,其立场可想而知。
而在主审官侧后方,另设一席,坐着一位身着亲王补服、神情沉静、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康亲王杰书。他虽不直接主审,但以宗人府宗令、奉旨“会同”的身份列席,其存在本身,便是对这场审讯分量的无声强调,也使得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大堂两侧,雁翅般排列着持水火棍的衙役,个个屏息凝神,目光低垂。旁听席上,寥寥数人,皆是朝中有资格列席此类重案审讯的重臣或相关衙门的官员,富察·马齐赫然在列,他端坐于旁听席前排,面色沉凝如铁,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外表的镇定。他的目光,自女儿被押入大堂那一刻起,便再也未曾离开。
“带人犯——富察氏绾绾——”
拖长的唱名声中,两名衙役押着戴木枷、身着素服的车绾绾,从侧门缓缓步入大堂。镣铐轻微撞击青砖地面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刺耳。无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冰冷、或隐含恶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车绾绾低垂着眼睑,步履平稳,走到大堂中央指定的位置,盈盈跪倒,额头触地:“民女富察绾绾,叩见各位大人,叩见康亲王。”
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柔弱,与这肃杀的公堂、与她此刻“钦犯”的身份,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抬起头来。”刑部尚书巢可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威严。
车绾绾依言缓缓抬头,但目光依旧低垂,只望向公案下方寸之地。她能感觉到父亲灼热而担忧的视线,也能感觉到康亲王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打量,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三位主审官,尤其是那位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富察绾绾,”巢可讬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沉声道,“你可知今日因何传你到此?”
“民女不知,请大人明示。”车绾绾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大理寺卿张廷枢接过话头,语气缓而重,“你于昌平皇庄,先是卷入雍亲王所谓‘巫蛊’、‘勾结妖人’案之疑云,后庄内又屡发事端,藏匿疑犯,私蓄甲兵,抗拒官军,更于西山黑风洞牵扯进不明厮杀,致十数名官民死伤!桩桩件件,骇人听闻!你身为官宦之女,深闺弱质,何以屡屡置身此等险恶风波之中?今日三司会审,宗人府康亲王亦在座,便是要你将其中情由,一一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国法森严,绝不容情!”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冰雹砸落,将“藏匿疑犯”、“私蓄甲兵”、“抗拒官军”、“致人死伤”等重罪,毫不留情地扣在了车绾绾头上。尤其是“抗拒官军”、“致人死伤”,这已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旁听席上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富察·马齐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绾绾心中冷笑。果然,一上来便是欲加之罪,要将昌平之事定性为她与雍亲王勾结、蓄意对抗朝廷、引发血案。这恐怕不仅仅是太子余党的意思,那位揆叙大人,想必也“功不可没”。
她再次叩首,声音却提高了一些,带着清晰的委屈与坚定:“大人明鉴!民女冤枉!昌平皇庄乃天家赐予家父静养之别业,民女借居,只为奉亲养病,何来‘藏匿疑犯’、‘私蓄甲兵’之说?庄内护卫,皆是家父为保庄院安宁所设,一应皆有备案可查,绝非私兵!至于抗拒官军……”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巢可讬,“步军统领衙门赫硕色都统两次率军前往昌平,第一次乃为搜查匪类,民女主动开门请查,何来抗拒?第二次,‘狼覃’匪类夜袭皇庄,杀人放火,幸得赫都统及时率王师来援,方保皇庄不失,民女与庄内众人对王师感激涕零,又何来‘抗拒’、‘致人死伤’?黑风洞之事,民女深居庄内,全然不知!此等滔天罪责,民女一介弱女子,如何担当得起?还请大人明察秋毫,勿使无辜蒙冤,亦勿纵真正匪类逍遥法外!”
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将“私兵”解释为合法护卫,将“抗拒官军”扭转为“配合搜查”与“感激救援”,将“黑风洞厮杀”推得一干二净,最后更将矛头隐隐指向真正的匪类“狼覃”和背后主使。言辞恳切,逻辑严密,加上她此刻柔弱恭顺的外表,竟让一番辩驳显得颇有说服力。
巢可讬与张廷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审慎。这女子,不像想象中那般易于拿捏。
“巧言令色!”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冷哼一声,开口道,“你道不知?那‘狼覃’袭击昌平,为何偏偏选在你庄?步军统领衙门为何及时赶到?黑风洞厮杀,死者身上多有与你雍亲王府飞鹰骑相似之伤,又作何解释?你与雍亲王过从甚密,宫中早有传闻,昌平更是其暗中经营之地,你在此庄,究竟是为父养病,还是为雍亲王看守巢穴、联络党羽、甚至……隐藏罪证?”
他的质问更加尖锐,直指核心,将车绾绾与胤禛的关系、昌平皇庄的性质、乃至黑风洞的厮杀,都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大人!”车绾绾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惶与……一丝被污蔑的悲愤,“民女与雍亲王,仅于宫中为十公主伴读时,因公主之故,有过数面之缘,何来‘过从甚密’?此等关乎闺誉之言,还请大人慎言!昌平皇庄乃家父产业,与雍亲王何干?至于飞鹰骑……民女更是不知。黑风洞死伤者身份,民女一无所知,大人若有证据指认,请明示!若仅凭猜测与传闻,便要定民女重罪,民女……死不瞑目!”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以退为进,先是撇清与胤禛的关系(至少表面上),强调昌平皇庄的归属,再将飞鹰骑和黑风洞的疑点推回去,要求对方拿出实证,最后以“闺誉”、“死不瞑目”相激,将一个被无辜卷入、饱受污蔑的弱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旁听席上,已有几位官员微微颔首,露出些许可惜或同情之色。富察·马齐紧握的拳,也略微松了松,但眼中的担忧更甚。他知道,女儿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证据?”揆叙冷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乃步军统领衙门查获,于昌平皇庄内,疑似与雍亲王秘密联络之书信残片,上有暗记,经辨认,与雍亲王常用印信暗合!你又作何解释?”
书信残片?车绾绾心中一凛。是伪造?还是他们真的在昌平找到了什么?她迅速冷静下来,摇头道:“民女从未见过此物,亦不知其从何而来。庄内屋舍众多,或有贼人潜入藏匿,亦未可知。大人岂能因一纸来路不明之残片,便定民女之罪?”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揆叙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转向巢可讬,“巢大人,下官以为,此女狡诈异常,不用刑,恐难令其吐实。我朝律例,对这般重案疑犯,可用拶指之刑,以儆效尤!”
用刑!拶指!那是专门针对女子的酷刑,十指连心,痛苦异常,且极易致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