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事了,公主你看,”车绾绾在她面前转了个圈,甚至还故意笑了笑,“就是瘦了些,养养就好了。宫里……一切都好吗?皇上龙体可安康?贵妃娘娘身子可好?”
“皇阿玛醒了,能喝药了,精神也好些了,就是还不能下床。皇额娘日夜照料,很是辛苦。”十公主说到康熙,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宫里……现在大家说话走路都轻轻的,额娘们(指其他妃嫔)也不大走动了。太子哥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与一丝惧意,“被关起来了,听说……犯了大错。皇阿玛很生气。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对朝堂倾轧、兄弟阋墙的残酷,只有模糊的认知和本能的恐惧。车绾绾心中叹息,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柔声道:“公主不必多想。皇上圣体要紧,有太医和贵妃娘娘照料,定能康复。至于其他事……自有皇上和诸位王大臣处置。公主只需开开心心的,便是对皇上最大的孝心了。”
“嗯!”十公主用力点头,随即又皱起小脸,“可是宫里好闷啊,都没人陪我玩了。德娘娘(德妃)那里现在也静悄悄的,十四哥(胤禵)又老是见不到人……四哥倒是常被皇阿玛叫去说话,可他每次出来,脸色都绷得紧紧的,也不爱笑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琐事,言语间透露出宫中紧绷的气氛,以及胤禛、胤禵兄弟之间微妙的现状。
车绾绾静静地听着,不时应和两句,心中却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康熙病情反复,宫中压抑;胤禛似乎正逐渐得到康熙的召见和重视(或者说,被放在火上烤);胤禵则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闲置”或边缘化了?德妃的处境恐怕也颇为尴尬。
“对了,姐姐,”十公主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袖中掏出一个用锦帕包着的小小物件,献宝似的递到车绾绾面前,“这个给你!是我特意从库里挑的,安神的!”
车绾绾接过,打开锦帕,里面是一枚通体碧绿、雕成如意云头形状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宫中珍品。
“这是……”车绾绾讶然。
“是平安如意佩!”十公主认真地说,“皇额娘说我小时候戴过,最能安神定惊了。姐姐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戴着它,晚上就能睡得好,那些噩梦就不会来找你了!”
孩童最纯真的心意,往往最是动人。车绾绾握着那枚尚带着十公主体温的玉佩,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直透心底,冲散了多日来的阴霾与寒意。她眼中再次泛起湿意,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对十公主绽开一个真心的、温暖的笑容:“谢谢公主,这玉佩……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戴着。”
十公主见她笑了,自己也开心起来,小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直到随行的嬷嬷轻声提醒时辰不早,贵妃娘娘嘱咐了要早些回宫,她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姐姐,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她拉着车绾绾的手,眼巴巴地问。
车绾绾心中酸涩,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敏感”身份,十公主此次出宫探望已是破例,下次未必容易。但她不忍拂了孩子的意,只能柔声道:“只要贵妃娘娘准许,公主随时可以来。只是……”她顿了顿,看着十公主清澈的眼睛,低声道,“公主在宫里,也要好好的。少说话,多听贵妃娘娘和皇上、还有……你四哥的话。有些事,不知道,不打听,反而安稳。知道吗?”
这话已是逾矩,但车绾绾实在担心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受到伤害。十公主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嗯,我听姐姐的。姐姐也要好好的,快点养好身子。等我求了皇额娘,再来看你!”
送走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十公主,漱玉轩重归寂静。车绾绾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辆载着十公主的宫车消失在府门拐角,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温润的“平安如意佩”。
冰冷的玉石,因了孩童的体温与心意,似乎也带上了融融的暖意。
这深宫之中,人心算计,尔虞我诈。但也并非全然冰冷。至少,还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十公主,记得她,关心她,用最纯粹的方式,试图温暖她。
这份情谊,在这冰冷的囚笼与无尽的算计中,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脆弱。
她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或许,也是为了不辜负这份难得的情谊,不辜负那些在黑暗中,曾给予过她微光与温暖的人。
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冬日短暂,但春天,总会来的吧?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保持更清醒的头脑,等待,也准备着,迎接那未知的、或许更加凛冽的……下一场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