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公带来的“赏赐”与敲打,如同在这潭本已凝滞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寒意刺骨,却也带来了某种奇异的、令人不得不清醒的“活气”。车绾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非真的被“遗忘”,而是被置于一张更加精致、也更加危险的网中央。德妃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带着倒钩的丝线,看似无形,却随时可能收紧,将她牢牢缚住,或彻底撕裂。
她表现得越发“安分”。每日诵经的时间更长,抄写的佛经字迹越发工整虔诚,对妙音师太的吩咐言听计从,对庵堂内的一切“规矩”谨守不逾。德妃送来的那些贵重补品和衣料,她“感恩戴德”地收下,却绝不主动索用,一切都交给庵堂“按例”安排。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个真正心无杂念、只求清净的修行者,将自己彻底隐藏在“病人”与“佛前信女”的双重伪装之下。
然而,在这极致的“静”与“顺”之下,她的观察与感知,却如同暗夜中悄然伸展的藤蔓,变得更加敏锐,也更具目的性。她开始有意识地、不露痕迹地,观察这庵堂的每一处角落,观察这里的每一个人。
她发现,自从秦公公来过之后,庵堂外围的守卫似乎“加强”了。并非增加人手,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出现的频率更高,停留的时间更长。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会变得格外清晰。她知道,这未必是德妃额外加派的人手,很可能是原本就存在的、属于内务府或康熙直隶的护卫,在德妃的“关照”下,对庵堂(或者说对她)的监视等级提高了。
她也更加留意妙音师太。这位师太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巡视和传达指令,极少露面,对谁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距离。但车绾绾注意到,秦公公走后,妙音师太独自在佛堂诵经的时间,似乎比往常长了一些。而且,有一次,她在“静修”园圃“偶然”遇见正在查看一株老梅树的妙音师太时,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似乎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虽然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车绾绾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
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师太,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她对德妃的“旨意”执行得一丝不苟,但她的“忧虑”,又是为谁?为她车绾绾这个“麻烦”?还是为这庵堂,抑或是为这西山的“不太平”?
日子在表面无波的寂静中,滑到了三月。山间的寒气终于被暖阳驱散了大半,积雪彻底化尽,泥土变得松软湿润,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后山向阳的坡地上,成片的野山桃,仿佛一夜之间,听到了春神的召唤,挣脱了冬的桎梏,迫不及待地将积蓄了一冬的生命力,化作满树绚烂的云霞。
那是车绾绾来到西山后,见过的第一抹真正鲜亮、富有生命力的色彩。
这一日,久未露面的妙音师太,在早课结束后,特意将车绾绾唤到跟前,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后山桃花开了,景致尚可。你既在此静养,久居室内,于病体无益。今日天光晴好,可去后山桃林略走走,散散心。只是莫要走远,申时之前务必归来。山中春寒料峭,注意添衣。”
允许她离开庵堂范围,去后山赏花?
车绾绾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恭顺的模样,合十行礼:“多谢师太。民女省得。”
这或许是德妃“警告”之后,某种“怀柔”的表示?还是妙音师太自己的意思?抑或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她没有深想,也无需深想。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暂时走出这高墙环绕的庵堂,近距离观察外部环境,甚至可能接触到一些“意外”信息的机会。无论背后是谁的意思,她都必须抓住。
她回静室,换上了一身稍厚些的灰蓝色棉布袍子(仍是庵堂的服饰),外面罩了那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将十公主所赠的赤金累丝香囊仔细地系在腰间衣带内侧(贴着衣物,外人看不见),又将那枚“平安如意佩”贴身戴好。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拿了一方素帕。
妙音师太派了一个寡言少语、名唤“静凡”的小尼姑远远跟着,说是“伺候”,实则更像是“陪同”与“看顾”。车绾绾并不在意,向师太行了一礼,便在静凡不远不近的跟随下,走出了那道她数月未曾迈出的庵堂侧门。
门外,是一条青石铺就的、蜿蜒向上的小径。空气瞬间变得不同。少了庵堂内终日弥漫的香火与药味,多了山林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腐叶、新芽与淡淡花香的、清冽而自由的气息。阳光透过尚未完全茂密的树梢,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湿漉漉的青苔和石阶上,明明灭灭。
她沿着小径缓缓上行。脚步有些虚浮,是久不出门、加上身体尚未完全复原的缘故,但胸腔里那股因长久禁锢而产生的滞闷感,却仿佛被这山间的清风,吹散了些许。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看看路边石缝里钻出的嫩绿草芽,听听林间不知名鸟雀清脆的啼鸣。静凡小尼姑默默跟在十余步后,低眉垂目,既不催促,也不靠近。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倚着山坡、自然生长的野山桃林。粉白、浅红、嫣红……深深浅浅的桃花,如同泼洒的云锦,又如燃烧的霞帔,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个山坡。春风拂过,花瓣如雨,簌簌落下,落在湿润的泥土上,落在蜿蜒流过林间的清澈溪水里,也落在车绾绾仰起的、略显苍白的面颊上。
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令人心碎。
车绾绾站在桃林边缘,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怒放的生命,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这蓬勃的、肆无忌惮的、仿佛要将整个春天都燃烧殆尽的绚烂,与她过去数月所经历的冰冷、死寂、算计、囚禁,形成了太过鲜明、也太过残酷的对比。
她怔怔地站着,任由花瓣拂过脸颊,带来微凉柔软的触感。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腰间,隔着衣料,触到那枚香囊硬质的轮廓。十公主稚嫩的笔迹仿佛在眼前浮现:“闻西山有古梅,凌寒独放,心向往之。盼重逢日,共赏芳华。”
古梅她没见到,却见到了这漫山遍野、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灼灼桃花。而“共赏芳华”的重逢之日,又在何方?
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酸楚与孤寂,如同被这灼灼的桃花点燃,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失态。静凡还在后面看着。这山林之中,或许还有更多看不见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带着花香的清冷空气充满胸腔,然后,迈步,缓缓走入了桃林。
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悄无声息。她沿着桃林间被人踩出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流连在枝头繁花,也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桃林很大,越往深处走,花枝越是茂密,几乎遮蔽了天光,形成一片绚烂的穹窿。除了风声、鸟鸣、花瓣落地的微响,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再无其他杂音。静凡小尼姑的身影,早已被重重花树隔开,看不真切了。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株格外粗壮、花开得也格外绚烂的老桃树下,落英缤纷的草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不是自然飘落的花瓣堆积的形状。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
走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个用掉落的花瓣,在青草地上,精心摆出的图案。
不是文字,也不是什么明确的符号。而是……一幅极其简单,却又透着某种古怪意味的“画”。
花瓣被摆放成内外两个不规则的同心圆圈。内圈较小,用粉白色的花瓣铺就。外圈稍大,用的是颜色更深的嫣红色花瓣。在两个圆圈之间的空隙处,零散地摆放着几片深褐色的、不知是什么树木的枯叶,指向不同的方向。而在内圈的正中心,则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小小的、青灰色的、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鹅卵石。
这绝不是孩童或山民随意玩耍的产物。那图案的“刻意”与“工整”,那不同颜色花瓣的区分,那枯叶的指向,那中心石子的位置……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意味。
是什么人留下的?是某种标记?是传递信息?还是……只是她多心了?
车绾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花瓣图案。内圈粉白,外圈嫣红,枯叶指向……她顺着枯叶指向的大致方向望去,除了密密的花枝,什么也看不见。中心那颗青灰色石子,在粉白嫣红的花瓣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