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片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小片极其轻薄、近乎透明的……丝帛。比绢帕本身的杭纺还要薄,还要柔软,对着灯光,几乎能透光。
丝帛上,有字。
是用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的墨线,书写的小楷。字迹极小,却筋骨分明,透着一种内敛的锋锐。
车绾绾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将丝帛凑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只有寥寥数语:
“桃林深处,溪畔青石,亥时三刻,花影为凭。若见磷火,可近前。阅后即焚。”
桃林深处,溪畔青石——正是她今日见到绢帕和花枝的地方!
亥时三刻——子时之前,夜深人静之时。
花影为凭——以什么为凭?是那截桃花枝?还是那花瓣图案?或者,是这方绣着桃花的绢帕本身?
若见磷火,可近前——磷火?鬼火?是某种信号?还是接头暗号?
这分明是一封密信!一封用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给她的密信!
写信的人,知道她会去桃林散步?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走到溪边?甚至,知道她会发现这方绢帕的秘密?!
是胤禛!一定是他!只有他,才可能有如此周密、如此隐秘的安排!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与他书房气息一致的熏香,作为确认身份的线索!
可是,亥时三刻……夜深人静,她如何能避开庵堂的守卫,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独自一人前往那偏僻的桃林深处?而且,“若见磷火”,磷火是什么?如何“近前”?近前之后呢?见面?交谈?还是接收新的指令?
风险太大了。且不说深夜独自出庵的危险,就是这“密信”本身,也充满了未知。万一是个陷阱呢?万一是德妃,或者别的什么人,设下的圈套呢?
然而,那清冷的香气,那熟悉的字迹锋芒(她虽未见过胤禛亲笔,但这字迹透出的那种内敛的锐气,让她直觉地相信,这与胤禛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还有这如此精巧隐秘的传递方式……都指向了他。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打破目前僵局、获取外界信息、甚至与胤禛(或他的人)建立直接联系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
去,还是不去?
车绾绾捏着那片轻薄的丝帛,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汗来。灯光下,丝帛上那几行小字,如同带着蛊惑的咒语,在她眼前跳跃。
“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诗句再次浮现。或许,这“好花”,指的就是这个机会。这个由胤禛(很可能是他)递过来的、隐秘而危险的机会。
她若不去,或许能继续维持眼下的“安稳”,在这庵堂中苟延残喘,直到被德妃“安排”,或者被遗忘至死。但那样,她便永远是被动承受的棋子,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
她若去,便是主动踏入未知的迷雾,可能抓住一线生机,也可能……立刻粉身碎骨。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自从来到这西山便仿佛沉寂下去的心脏,此刻却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久违的、对未知的恐惧,也带着一丝不甘沉寂的、微弱的渴望。
她不想死。更不想,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身不由己。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枚“平安如意佩”。温凉的玉质,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胤禛,这枚玉佩,是你给我的第一线生机。那么今夜,你会给我第二线吗?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所取代。
她走到油灯边,将那片写着字的丝帛一角,缓缓凑近跳动的火焰。
“阅后即焚”。
火舌倏地舔舐上那轻薄如蝉翼的丝帛,瞬间化作一小团幽蓝色的火焰,随即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混合着墨香与那特殊冷香的焦糊味。
车绾绾静静地看着那灰烬飘落,然后,转身,走到铜盆边,用冰冷的清水,仔细洗净了脸上可能存在的烟灰痕迹。又走到桌边,拿起那截已然有些枯萎的桃花枝,看了片刻,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插在了窗边一个原本插着几根枯枝的粗陶瓶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边坐下,静静等待着。
等待亥时的到来。
等待那个决定,是折取“好花”,还是空折枯枝的,未知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