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把孩子放在红衣的娘家,父母有颇多怨言。
我本人遵从红衣的想法,因为我父母掌管着一家颇具规模的药店,很难腾出时间精力来照顾孩子,要是看管孩子分神闹出医疗事故就更不值当了。
父母关闭镇上的药店到市里另立门户的时候,我就不同意。
倒不是害怕他们会被当地人排斥,我担心的是他们年纪大了,马上就到退休的年纪了,很多药品名字相近作用却迥然,万一老眼昏花把药给病人拿错了,那不是要出人命?
他们对我的意见不管不顾,诚如我总是把他们的叮咛嘱咐当做耳旁风,耳背也许是我们家庭一脉相承的。
我又何尝不知父母如此任劳任怨究竟为何,无非是想多赚些钱攒起来,给后人栽树让后人乘凉,趁着脑子身子还利索的最后几年把家业弄大。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更不敢向红衣说明我父母想把孩子留在他们身边的想法了。
他们的药店开到了市区,匆忙也成倍增长,哪里有闲暇照看孩子呢?
新开的药店租金很贵,地段选得不错,近年来,附近开设了一家便民广场,里里外外成了人流量暴增的一个要塞,要是他们不注意孩子跑出去,被车撞了怎么办呢?
别说心思细腻的红衣了,要是把孩子扔在父母身边,我心里也不好受。
岳父岳母年纪比我父母大,但两人只有红衣一个孩子,生活压力不大。
两人选择提前退休,住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区,到处装着监控摄像头,有很好的安保措施,不必担心孩子会在小区里遇到危险。
说一千道一万,孩子留在外公外婆家是最妥当的,我也这么认为。
而况来药房买药的多半是病人,流感之类的病毒又有极强的传染性,孩子的免疫力不比成人,恐怕他们要常常生病。
药店里像医院一样四处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他们长年累月和药品打交道,身上的药味就像泥腿子身上的泥腥味、渔夫身上的鱼腥味、屠夫身上的血腥味,是经久不散的。
小时候父母拥抱我的时候,我就很讨厌他们身上那股苦涩的味道,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承受我从前经受过的折磨的。
014
“这次我不回南昌市。”
晚饭期间,我酝酿了很久,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对妻子说了我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不回?”
红衣低着头,用筷子挑了几根豆芽菜,妥妥当当地放在半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上。
煮熟的米饭泛着在节能下泛着白花花的亮泽,我看着亮黄色的汁液把米饭染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油光。
红衣下巴没有抬起来,眼睛往上挑,想要参透我什么想法似的,“我还以为你今天去超市买这么多补品,是买给我父母的呢!”
“不是,”我底气不足,心虚地笑了,“那是买给我父母的。”
“你父母不是开药房的吗?”红衣的言下之意是,我父母想要什么补品直接在店里拿就成。
也许这时候在红衣的脑海中,装着各种各样中药药材的小抽屉依次被打开,当归、枸杞、党参、人参、西洋参……林林总总、名目繁多的滋补药品依序登场。
红衣认为开药店的人都有着光鲜亮丽的迷人形象吗?
我为这种想法笑了。
015
红衣不明白我的父母把我们姐弟几个拉扯大有多辛苦,他们开药店是在做生意,而不是把里面的药品或药材为己所用。
况且,是药三分毒。
我父母每天的工作是在店里给病患配药,把药材配成具有各种不同疗效的大包小包。
他们把药材包进裁成同样大小的黄纸里——那样的黄纸韧性很强,又结实又耐用,树根也难以扎透——让病人取回家把三五碗水煎成一碗水吃掉,怎么舍得自己常常用这些名贵药材熬汤药喝呢?
回南昌的时候,我们放在后备箱的滋补药品通常更多。
太厚此薄彼,太区别对待,红衣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干咳一声, “这么说,你要回河源?”
“对,好久没回去了。”
“年后不是回了一趟吗?”
这个周红衣,老是要踩我一脚,叫我忍无可忍,但我又不好发作。
年少时我做过不少错事,现在我在人们面前树立的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
这个形象连我自己都要为之着迷的,我可不想无缘无故把它给毁了。
“孩子在太闹了,这次我单独回去看望我的父母,我们有好些年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那你就回去吧!”红衣说。
我从红衣假装潇洒的声音中听出她心里的不满,但她为何心里不满,则不是我能够抵达的层次了。
红衣没准在笑话我,说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要赖在家里和老父母促膝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