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还胡说八道。”
“我还是把我妈妈叫上来吧!”我走到那个入口,大声叫我妈妈。
等我听到妈妈肯定的回应,想和夏半槐就我把《哆啦A梦》系列漫画借给她看的事情多说几句的时候,转身发现夏半槐已经不见了,像个鬼影子说不见就不见。
柜台上那盒二十粒装的阿司匹林也不见了,夏半槐留下了五块钱,两张两块面额的,还有一块钱。
药也给我拿走了,到嘴边的 “你不要在我的漫画书上留下折痕”给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气得要死,妈妈肯定要对我进行再教育了。
048
阿司匹林,那年头没人会直接跑到药店叫你拿阿司匹林给他。
没人知道阿司匹林是什么,除了学校里的生物教师和化学教师。
当时人们只会说要止痛药,没人会说阿司匹林,阿司匹林和布洛芬的名称不像现在那么普及。
想起第一次和夏半槐见面时那些好玩的事情,我面对笑容回到家里。
我推开房间的门,尘埃呛得我咳嗽不止,我只得弓下腰来,以一种类似鞠躬的谦卑态度来承受这一切。
我推开窗子,没有听见河水的声音。
相比从前,河水的水位线下降了不少。
前年,我在《新闻联播》上看到家乡民房被洪水淹没的消息,那是我最后一次亲眼目睹家乡的河流。
如今举目看到这么浅的河水,心里感到莫大的落差,总感觉怪怪的。
见不到湍急的洪水,我感到很不真实,眼前平缓的浅水不真实。
事实又提醒着我,两者都是真实的,在两个不同的时期,河水以两种不同的面貌表露着它的性情。
在我房间一个挂满蜘蛛网的角落,放着那个被弃之不用的红漆木中药药柜,上面有很多长长短短、深浅不一的划痕,显示着它久被使用的岁月。
我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时候把它从药店里挪到我的房间里来的,但把它放置在这个房间或另外一个房间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闲置的药柜上面镶嵌着两百多个小拉屉,我捏着精美的金色拉耳,依次把其中几只拉开来。
里边好似传来一股清风,携着淡淡的尘土味儿,和似有若无的草药香味,令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手不释卷地捧着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阅读的那段绵长而燥热的日子。
但我想起的事情比这更多,比这要多得多,只是不能够把杂乱的脉络一一梳理。
一想到那样的一天曾经降临,一方面我感到一种抽象的幸福,另一方面我也感到了具体的烦恼。
049
那天,夏半槐拿走的那盒阿司匹林导致我被妈妈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第三天,我去上学,却没有去找夏半槐算账。
夏半槐的脸色比两天前好多了,可仍然很糟糕,我担心要是我太咄咄逼人,对方也许会怒火攻心半身不遂。
夏半槐也没有主动和我打招呼,我在星期六晚上就把一大箱子的漫画书准备好了,我的热忱熄灭了一大半。
既然对方好像忘了有过这回事,我也没必要装作我记忆力很好,或许那天我们的谈话只是出于礼貌客套。
人们是健忘的。
整整两个月后,夏半槐在课堂上的表现吓坏了英语老师。
起初她是一幅无精打采的异常样子,后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在颤抖,好像很冷的样子。
起初我很不理解这种异样,夏天已经越来越近了,气候明明就热不可挡。
夏半槐的额头很饱满,额头两侧有豆大的汗珠,无论谁把这汗水和她涣散的眼神联系起来,一眼就能看出她在虚弱地冒冷汗。
这种生理上异常早已不是初露端倪,而是强撑着许多时辰后的昭然若揭,自然惊扰了很多同学。
夏半槐在两位女同学的搀扶下离开了教师,英语老师让她们把她带到女生宿舍躺着。
不但是我,就连班上对女性生理机制了解得最少的男生,也几乎在那一刻对夏半槐异常的身体状况有所察觉了。
直到今天,我年近四十,陪产过两次,依然很难想象来月经会让一个女性痛得死去活来。
我很难去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果只是伤口,如果只是流血,怎么会痛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