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我去租碟子的店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新品。”

“你才在店里待一会儿就喊累了？”这是李哲爸爸的声音。

“我没有喊累。”

“你这才记住几种药材的图片和名字了？”

“八种。”

072

我越走越远，听不清他们一家三口还说了些什么。

我回头一看，李哲出来了，但没有立即赶上来，看来他的想法和我一样。

我们两个人始终谨慎地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我们都不想被人看到，像两个接头的地下特务。

如果说这样的间隔多少是自然的，想必我们在最终确立它的长度的过程中，曾受到过多种复杂心态的左右。

我想像以前那样心无挂碍地走路，仿佛并没有人在身后注视着我的步态，但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我的大腿和小腿好像都粗壮了一圈，在行走的过程中总是磕磕碰碰，如同两排正在把食物磨得精细的牙齿。

我像那些在大街上衣不遮体的乞丐，我的身体内部也像他们的体内存在着一种来历不明的疯狂。

在我领着李哲沿着街道寻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清静之地时，也许我们都正在朝错误的方向行进，我发现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涌入我的脑海。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牵引，要把我们从这个世界带到别的什么世界，总之我们不能留在这个世界。

在我的脚步真正停住之前，我或许已经有很多次偷偷把脚步放缓了。

我很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但我知道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准备好要对李哲倾诉衷肠了，但是我又感觉自己有点自作多情。难道李哲真的对我有这么大的好奇心吗？

事实上我们还压根儿并不了解对方的为人，我们唯一的关系就是借书与被借书的关系，当我把漫画还给他之后，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

但是，难道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很擅长惺惺作态的人，可我的真诚好像从不全部投入于人际关系中。

从前每当李佳欣或别的什么人要对我说些什么，而我又能通过一些隐隐约约的迹象，准确无误地意识到别人要对我诉衷肠时，尽管我可能对他将说出口的事情感到十二分兴趣，但我这时候总是会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好像我对此并不上心并不在意，对一切所谓的心里话持一种敌对的轻浮态度，可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样他们就会在真正开口时对我感到放心，并相信我绝对不会把他们所说的话告诉第二个人。

的确，我从不会把一个人的秘密向第二个人道出，这不是因为我很讲信用，而是因为我觉得没有道出的必要和价值。

我之所以守口如瓶，并非我比他人诚恳，而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每个人对我说的话是一样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差别。

我们好像一群学舌的鹦鹉，我们用来表达心声的言词和句子，通常是从书本上和他人的口里剽窃来的，我们所表达出来的完全不是我们自己的思想。

在听他人倾诉衷肠时，我能感到他们话语中明显的压抑，我也就能理解他们的言谈为什么总是支离破碎、难以理解的。

073

既然他们说的事如出一辙，我又何必把一个人的事情对另一个道出，用这个人的困惑来困扰另外一个人？

使我迷糊的是，当我无意中对一个人道出另一个人对我提起的疑惑、快乐、伤痛、忧虑和隐秘时，他通常会大吃一惊，说那个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种情况下，我变得无所适从，我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这个被别人的心思吓坏了的人一句，事实上你也曾对我起诉过类似的心事。

现在，我们找到一个僻静的场所了，这个时间店这儿很少有人走动，即便有，也只是归家的人骑着车呼啸而过。

如果李哲发问，我将要坦诚地对李哲坦白很多事情，也许只因为我还很年轻，才把这些事情看得这么重。

从小到大，我没有对另外一个人说过这种话，没有坦诚相待于任何一个人，这话语里的每一句对我而言都是一种全新的挑战。

世界那么大，人又那么多，应该有人能理解我并和我有过类似想法的吧！

事前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筹备，我依然忧心忡忡，十分担心说出口的话就像自己无从把握的命运，也像别人对我说的那些话带给我的不快一样，担心它们是我从哪里窃取而来的字词，由于受到压抑而显得支离破碎、难以理解。

我说了一声书很好看，才把箱子还给李哲。

他把它接过去，把它放在脚边。

我的内心很矛盾，我既希望又不希望他把箱子放下，我既希望可以找个借口说箱子太重了你早点回去，又希望能延长一会儿我们一同在外面逗留的时间。

种种想法摇摆不定，我的脸色不好，李哲温暖地笑了笑，他或许以为我又到了要吃布洛芬颗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