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之所以明白他们剃成短发之后的全新感受,也许是因为我能感知并追随他们脉搏跳动的节奏。
在他们集体到发廊剃短头发前几天,我刚去发廊叫理发师给我用电动理发器剃了一个短发,和他们后来要求理发师做的一模一样。
在等待头发重新长长之时,我很懊悔我做了这个决定。
当我穿行在校园里时,很多知道校园有几大帮派却不是其中一份子的人,都有一种怪异而生疏的眼光漠然地看着我。
有的并不知道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的女孩也避开我、远离我,好像我身上背负着命案。
在等待长发变长的期间,我并不好受。我发现头发的生长速度无关乎个人,即使有差异,也小得无法用肉眼看出来。在同一个年龄段中,头发像指甲一样,一个月能长多长几乎是一致的。
于是乎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我的头发和他们的头发始终处在同一高度,就像庄稼地里的青禾。
似乎它们在吸收水分、肥料、空气和阳光时有什么诀窍,高度总是持平,最终也会在同一时节迎来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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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星期五下午放学之后,我们三个人一同走出校门,拥挤在朝气蓬勃的学生潮流中,我的发型给我惹了祸。
有个人用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揪住我,我的肩膀被他的指甲掐得隐隐作痛。
我疑心他放在背后的另外一只手拿着什么凶器,要么是一根烧火棍子,要么是一根砖头。
即便我明白他们很少真正用手上里的棍子和砖头,把对方手脚打断把脑袋砸破,可我的身体仍旧在突然被人抓住的震惊之下开始颤抖,失去了一个体育特长生肢体应有的灵活和敏捷。
是不是你?
那个凶相毕露的大块头反复问了我好多声,而我慌得没有应答。
最后好像是他发现我的脸色并不凶残,满脸书生意气的李哲又上来阻拦,确定我应该只是个不属于对方阵营的怂包,这才松开我的肩膀把我放了。
从那个周五起,我就对这伙动不动就要打群架的人有心理阴影了。
接连几个周五,我都觉得又会有人半路截住我,把我当成对方的人痛打一顿,尽管他们各据了一条坡道和一排大树,他们都在伺机而动,但总有几位混杂在路上的学生之中,
这些混杂在人群中的混混,是些用来挑衅疑似敌方人员的散兵游勇。
在躲躲藏藏避开了他们打扰的两个周五之后,因为一件事的发生,我却再也不能躲在李哲和夏半槐之中走出校园,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踩着单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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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们年少轻狂,最讲兄弟义气,敢于向一切权威和不满发起挑战,在这些明明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却仿佛生来就势如水火的团体之中,一眨眼间就可能骤然爆发一场血腥的争斗。
无意中胳膊撞到了,鞋子被踩了一脚,一个意犹未尽的语气,甚至是一个简单的表示不屑一顾的眼神,一个令人烦腻的语气词,就会引发不顾后果的大打出手。
就我所知道的,他们在更多的情况下是为了学校里某位面容姣好的女性大打出手。
实在很难想象他们那么一大伙人会为了某个女性而闹得不可开交,即使她在他们眼中和我的想象里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
所有接近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内心并不阴暗,可是当他们变得冷酷的时候,他们的做法就像猛兽一样野蛮,他们急了眼的时候,还可能制造一起又一起的命案。
这些有着自己那一套价值体系和行事原则的人,令许多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发怵,也让他们收到校方告知的父母夜晚辗转反侧,流下担忧的眼泪。
一想起多年前,在这些新成员还未涌入,而那些老成员尚未离开,帮派的名字却代代相传的恶势力团体,他们就敏感地避而不谈,像一只嗅觉灵敏的动物避开一种腥臭的气味。
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没有他们在夜间为非作歹,我们这座在白天平静安详的小镇,就不会有一个个难以入睡的夜间。
没有他们制造出来的那些鸡零狗碎,这个小镇就不可能时时被笼罩在一种随时有可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恐怖氛围里,与此同时,它的喜剧色彩也将前所未有的暗淡下去。
日后回想起他们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坚毅面孔,在很多时候,我都认为在没有路灯照明道路的年份里,他们这些在犯错之后携带手电筒仓皇奔逃的人,是一盏盏流窜于大街小巷的灯光。
像萤火虫对于生态平衡的生物圈一样不可或缺,他们在小镇这个大自然中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份子,在漆黑一片的夜晚中,是他们令街巷有了一点点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