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再见遗箭,他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孤高冷冽。这些时日遍游人间山河,那一身神器独有的清寒之气里,竟悄然染上了几分俗世烟火的暖意,连眼底的锋芒,都柔和了些许。
小龙女快步上前,轻轻拉住精卫的手腕,眼底漾着惊喜:“精卫姐姐,你怎会与遗箭同在此处?”
精卫抬眸看她,神色依旧淡然,只轻轻挣开手腕,声音清浅如泉:“不过是偶然碰见他罢了。闲来无事,便来昆仑山助你们一臂之力,共抗相繇。毕竟当初一切事端,皆是自我发鸠山而起,此番前来,总要做个了断。”
遗箭这时也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哪吒背上的轩辕弓上,眸中神色竟有刹那的凝滞,旋即又恢复了平寂,淡声开口:“弓已取来,甚好。听闻此弓乃是昔年轩辕黄帝击败蚩尤的神兵,千年以来,再无人能将其拉开。而你天生神力,七岁之时便曾引弓开弦,一箭自陈塘关直射纣王床头。日后更成了灭商兴周的关键之人,这些坊间传言,可都是真的?”
哪吒眸中倏地闪过一丝精光,一股豪迈意气自胸中汹涌而起,他昂首朗声道:“自然是真!”
遗箭闻言,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嗯。我明白了。我这便带你们去找相繇。”
众人循遗箭指引的路径行去,尽头竟是一汪寒潭。潭心黑雾翻涌如沸,相繇正蜷伏在水畔乱石间,周身汩汩淌着漆黑黏稠的浊流,腥臭之气漫溢四野。
他脖颈左侧留着一道狰狞断痕,皮肉外翻,黑气萦绕不散,正是不周山一战被遗箭斩落头颅的印记。此刻的相繇并未如众人预想般暴起发难,反倒状若疯癫,时而捶胸顿足,掌力震得身旁巨石寸寸碎裂,时而朝着昆仑墟深处云雾缭绕的方向,伸长脖颈发出凄厉嘶吼:“主上!你为何还是不愿见我?!”
那声音裹着蚀骨的怨毒与悲怆,撞在嶙峋石壁上反复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寒意自生。“昔日我与你共抗大禹,为你兴风作浪覆水滔天,如今我连这大周万里江山,都愿亲手奉于你足下,你竟连一面都不肯赐我吗?!”
“妖孽,休要在此装神弄鬼!”哪吒听得不耐,一声怒喝震彻山谷。混天绫如赤霞裂空,裹挟着雷霆之势疾卷而出,直取相繇面门。
相繇猛地回头,残存的八双眸子赤红如血。被斩断头颅的创口处骤然喷出一股腥臭黑水,竟将混天绫的攻势硬生生挡在三尺之外。他虽折了一头,妖力却未见半分衰减,八颗头颅同时张开血盆大口,或喷吐墨绿色的毒雾,或倾泻滔天浊浪,霎时便将众人困在中央。
遗箭眸色一凛,指尖凝出凛冽箭气,一道箭光横空掠过,硬生生斩开漫天黑雾。精卫化作青鸟,双翼震颤间卷起道道劲风,羽翼破空之声锐不可当,将袭来的水柱撞得粉碎。小龙女指尖凝聚清灵之力,引不周山附近的净水化作水龙,堪堪抵住相繇毒水的侵蚀,清辉漫过处,秽浊之气尽数消散。哪吒手持火尖枪,枪尖三昧真火熊熊燃烧,所过之处,毒水蒸腾成白烟,腥气四散。他脚踏风火轮,身形如电穿梭,枪尖直刺相繇脖颈的断痕处,缠斗间只杀得山摇地动,浊浪滔天,乱石飞溅。
酣战正烈,烟尘漫天,相繇却忽地嘶鸣一声,抽身暴退数丈。八颗头颅齐齐转向哪吒,血口开合间,漆黑涎水顺着獠牙淌下,声音嘶哑又带着几分诡谲笑意:“哪吒,你与武王情同手足,他缠绵病榻之时,你为他叩遍三山五岳的仙府,当真以为他那缠身之疾,是劫数而非顽疾吗?你就不想听听,武王为何会病至油尽灯枯,命悬一线吗?”
哪吒闻言,火尖枪猛地一颤,眸中怒意翻腾如烈火:“是你!是你将掺了玄霜草的凤箫引偷换,才引动武王体内红沙阵的旧疾,对不对?”
话音未落,他忽又想起一事,眉头紧锁如川:“可姜丞相早前在镐京王宫设下的结界固若金汤,只认我们几人的法力印记,且全程毫无异动,你究竟是如何潜入的?”
相繇闻言,八颗头颅齐齐发出桀桀怪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阴壑中回荡不休,听得人毛骨悚然:“愚蠢!真是愚蠢至极!”
他晃着剩下的头颅,眼中满是戏谑与得意:“那结界对抗妖邪之力,倒也算牢不可破。可不周山一战,你被我三言两语激将,便将开天神斧借我一用,那时我便悄悄截留了神斧上残留的你的法力!”
相繇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哪吒骤然变色的脸庞,笑得愈发猖狂:“此后我几番出入镐京,哪里用得着费力破阵?只需敛了自身妖气,借你的法力为引,那结界便会任我畅通无阻!说起来,你们的愚蠢,真是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部下在镐京城中,借着东夷族人的手蛊惑渭水老鼋发动水患,之后又将他们灭口,更在武王微服私访时,于街角借卜卦谶言破了他的心防。不然,他体内的沉疴,怎会最终爆发,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我在镐京留下那么多蛛丝马迹,却仍能全身而退,你们真是……太叫我失望了。”
“你——”哪吒双目眦裂,额角青筋暴起。他万万没想到,当日不周山的一时冲动,竟成了连累姬发大哥被恶人所害的开端!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他牙关紧咬,字字如淬了烈火的钢针,带着彻骨杀意:“相繇!我今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