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行宫的病榻之上,姬发的呼吸愈发沉滞,喉间似攒着未尽的惦念,他勉力抬眸望向邑姜,声音细若游丝:“你去……将那七弦琴取来……再弹一回,给我听可好……”
邑姜噙着泪应下,取过琴在榻边坐定,指尖轻拨,琴音泠泠淌出。昔年伯邑考亲授她琴技时,这琴原是五弦,后来添的两弦,一弦浸着文王的半生涕泪,一弦淬着武王的百战刀锋。
姬发缓缓靠向邑姜的肩头,意识在昏沉里浮沉,恍惚又回到孟津会盟的那一日。河朔的风卷着黄沙呼啸,渡口旌旗猎猎如燃,八百诸侯的目光齐聚于他一身。那时身侧立着的,是披甲执锐、眸光如炬的姜尚,是沉稳持重、眉目含渊的周公旦,是机敏干练、气度磊落的召公奭,还有散宜生的智、太颠的勇、闳夭的谋……一张张面容在眼前交错,或是在暗夜营帐中,同他擘画安邦定国的长策;或是在牧野的腥风血雨中,与他并肩冲锋,马踏朝歌。
还有哪吒。
姬发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少年总身着一袭烈焰般的战甲,火尖枪锋芒熠熠,桀骜时像团烧不尽的野火,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己之躯,护住周营的千军万马。他本是灵珠子转世,不属人间君臣之列,却甘愿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他这个知己,拼得神魂震荡。
而最重要的,是始终伴在身侧的妻子邑姜。她曾于朝堂之上,与他剖陈利弊、共商国事,也曾于后方壁垒,替他稳守粮草、安抚军心。她与他同心同德,同历风霜,有她在的地方,才是他魂牵梦萦的家。她是他征战半生里,最难割舍的温暖,是他尝遍世间百味后,最回甘的甜。
“十人同心,方有今日大周……”姬发喃喃低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只可惜……我不能再与他们……同享这大周江山了……”
“邑姜……”他轻轻唤着妻子的名字,眸中柔情无限。邑姜强忍哽咽,俯身凑近他唇边,屏息聆听。姬发顿了顿,天子九五之尊,从无来世一说,纵有万般不舍,也无法以来生相许。这红尘一遭的相伴太短,他只能将心事,溯回前缘。“若是回到当初……我定要早些……在丰邑的湖边……向相父姜子牙提亲……哪怕能同你多做一年、一月……甚至一个时辰的夫妻……也是好的……”
话音落时,邑姜肩头陡然一沉。姬发的眼睫轻轻垂落,再无动静。她闭目强忍,泪水却终是断了线般,一滴滴砸在七弦琴上,晕开了满琴的湿痕。
邑姜僵着身子,指尖还凝在那根淬了刀锋的弦上,琴音的余韵颤颤巍巍,漫过满室药香,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风卷着西岐的暮色,穿过雕花窗棂,掀起帐幔一角,漏进几缕沉暗的天光。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又极轻地停住。是姜子牙。那道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玄色袍角被风拂动,猎猎作响。
周公旦与召公奭紧随其后,二人皆是面色沉恸如铅。方才室内的低语,他们隔着门听不真切,却偏偏将那句“不能再同享大周江山”,一字不落钉进了心底。召公奭猛地别过脸,抬手匆匆拭了拭眼角,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周公旦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极力隐忍着喉间翻涌的悲意。
帐内的七弦琴,忽然发出一声喑哑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