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终于抬脚,迈过门槛。他看见姬发眉目安详地靠在邑姜肩头,仿佛只是倦极睡去。那双曾望遍河朔风沙、牧野狼烟的眼,此刻轻轻闭着,再也不会睁开。邑姜抬手,指尖抚过姬发微凉的脸颊,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一动不动,似要将这最后的温存刻进骨髓里。姜子牙的喉结重重滚了滚,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王上……定是去与先王和伯邑考大公子团聚了。”
这话一出,召公奭再也忍不住,低低的呜咽声终是破喉而出,打破了西岐行宫中的沉寂。
昆仑山中,相繇见了哪吒眦目欲裂的模样,癫狂更甚。八颗头颅齐齐昂天嘶吼,声浪震得周遭岩壁震颤,碎石簌簌坠落。他周身黑气翻涌如墨潮吞天,缕缕紫电在黑雾中游走迸裂,噼啪作响,妖力竟在瞬息之间暴涨数倍。
黑水浊浪陡然拔起十丈高,浪头翻卷着腥臭寒气拍向众人,寒潭之中的诸人被逼得节节败退,衣袂翻飞间已露颓势,眼看便要被相繇的妖力彻底吞噬,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遗箭倏然踏前一步,抬手按住哪吒握枪的手腕,声音平静得近乎决绝:“哪吒,我来化为神箭原型,你用轩辕弓,将我射向相繇。”
“你疯了?”哪吒双目圆睁,失声喝道,握枪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样一来,你会神魂俱灭,永远消失在这世间!连半点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遗箭闻言,却轻轻笑了,他抬手指向哪吒背上那柄古朴的轩辕弓,语气淡然,却带着宿命般的笃定:“箭的宿命,本就该如此。千年前,后羿挽弓射日,威震八荒,却不是我的有缘人。我尘封数千年,箭魂沉寂,直到周朝建立才得以觉醒,便是在等一个能拉动世间所有弓箭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世人都说,轩辕弓千年无人能开,唯有你七岁稚龄,便能引弓搭箭,一箭直射朝歌纣王床头。哪吒,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执弓人。”
遗箭顿了顿,似是想起化形之初的懵懂无知,想起曾被执念裹挟相助恶人时的偏执,想起游历人间时所见的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烟火之暖,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化形之初,懵懂愚昧,孤高自傲,差点射杀太阳神鸟,铸成滔天大错。唯有此番踏遍人间山河,才知苍生疾苦,才懂了些许你们口中的何为正道。能以此身震慑妖魔,护佑一方安宁,对我这上古神器来说,也算不枉此生。”他看着哪吒泛红的眼眶,忽而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清寒尽数散去,只剩一抹温和,“若是早些遇见你,或许……我还能像雷震子一般,与你做一对并肩作战的朋友。”
这话落进哪吒耳中,字字重逾千斤,震得他心口阵阵抽痛。他看着遗箭决绝的眼神,看着相繇愈发狂暴的妖力即将撕裂小龙女挡在自己与精卫身前的水幕,又想起西岐行宫中武王油尽灯枯的模样,想起天下百姓对太平盛世的殷殷期盼,胸中翻涌的悲愤与决绝交织成网,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揉碎。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猩红的坚定,眼底有泪光一闪而逝,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凝作眼角一点寒光。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