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渔舟渐渐远去,歌声杳杳,哪吒才重新牵起她的手,轻声问道:“珠儿,我方才还未及说完你便答了,你怎知我想问什么?”
小龙女望着渭水中翻涌的波涛,缓缓开口道:“那日我们从不周山乘木舟回镐京,彼时三哥上榜之事像块巨石压在我心头,可是不止如此,”她指尖轻颤,目光飘向远方,“我见父王为了顺应天道,为了龙族的存续,连三哥都能狠心舍弃,将他的魂魄送上封神台。我这个稍得宠爱的女儿,在他眼中,日后会不会也变作一枚可以随时弃之的棋子?更何况,我们二人身上都沾了封神因果。天道轮回,祸福难料,我怕……我怕这封神大业一日不定,你我便一日不得安稳,我怕……我怕日后当真难与你相守。”
彼时木舟之中,她靠在他肩头,数次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强行咽回,攥着他的衣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莲花清香,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才觉得那剜心般的痛楚,竟也没那么难捱了。
哪吒喉间发紧,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原以为她那日呕血昏沉,不过是因敖丙之故,竟不知她心中藏了那么多翻江倒海的苦楚与不敢言说的惶恐。
小龙女又道:“那日在镐京偏殿,我伤重昏沉,周身冷得像是置身于空谷落雪之中,万籁俱寂,只余刺骨寒意。迷迷糊糊间,却似有一道声音穿透混沌,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我想与你相守一生,你可愿意?’”她话音一顿,抬眸望他: “那声音,和你此刻一模一样。”
她望着他有些沉郁的眉眼,忽然浅浅笑了,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那时便将你的心意听得一清二楚了。此番你再问我,纵使未曾说完,我也可以答你了。”
哪吒心头一震,不由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小龙女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又柔声道:“后来我醒来,你对我说,你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护我一日周全。听闻此言,不知怎么,我心中那些翻涌的恐惧忧思,竟全然不能再令我害怕了。”
哪吒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渭水拂过岸芷的涟漪:“是。你那时同我说,这世间人心复杂,世事难料,而我,是你在连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的情况下,仍愿相信之人。”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轻轻将那缕柔发别到耳后。想起方才那句滚烫的“我愿意的”,想起三次欲言又止的心动,想起镐京偏殿里的低语、不周山镜中的倩影,忽觉所有的辗转与惶恐,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渭水汤汤,东流不息,二人相偎立在舟头,任扁舟随波逐流,渐渐隐入暮色深处,消失在浩渺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