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奕的车开得很快。
陶奕很着急,我看得出来。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开车时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一次都没有看我。
他在担心徐静。
我心里酸酸的。但我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徐静出车祸了,是意外,是大事,陶奕担心是应该的。
可是……可是我还是酸。
车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这家医院很大,门口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或者很疲惫。
陶奕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你在车里等我吧,”他说,“我上去看看情况。”
“我跟你一起。”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们下车,走进医院大厅。大厅里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得让人想打喷嚏。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各个科室的位置,字很小,我看不清。
陶奕走到导诊台,问护士。
“请问下午车祸送来的病人,叫徐静,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在六楼,骨科,603病房。”
“谢谢。”
我们走向电梯。等电梯的人很多,大家都沉默着,没人说话。
电梯来了,我们挤进去。电梯很慢,一层一层停。
终于到了六楼。电梯门开,我们走出去。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门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小缝,能看见里面病床上的人。
603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陶奕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徐静。她换了病号服,蓝色的条纹,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她的头发有点乱,散在枕头上。她的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她的左手打着石膏,用纱布吊在胸前。右边脸上有擦伤,涂了药水,红红的一片。她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
她看起来……很脆弱。
和刚才那个优雅得体的徐静完全不一样。
陈昊站在床边,看见我们,走过来。
“你们来了,”他压低声音说,“她刚睡着。”
“情况怎么样?”陶奕问。
“左手骨折,脸上和腿上有些擦伤,轻微脑震荡,”陈昊说,“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陶奕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家人呢?”我问。
陈昊摇摇头,“她爸妈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戚。”
所以只有陶奕和陈昊。
所以陶奕才会那么着急。
我的心里又酸了一下。
徐静动了动,睁开眼睛。她看见我们,愣了愣。
“陶奕?”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陈昊给我打电话了,”陶奕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好,”徐静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皱眉,左手上的石膏让她很不方便。
“别动,”陶奕按住她的肩膀,“躺着就好。”
徐静看着他,眼睛红了。
“对不起,麻烦你了,”她说,“我手机坏了,联系不上别人,陈昊说可以找你……”
“没事,”陶奕说,“应该的。”
应该的。
是啊,他们是大学同学,徐静追过他两年,他们合作过很多项目。现在徐静出事了,身边没人,陶奕来帮忙,是应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陶奕。他弯着腰,和徐静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
他帮徐静调整枕头的位置,让她躺得更舒服。
他问护士要来一杯水,插上吸管,递给徐静。
徐静小口小口喝着水,眼睛一直看着陶奕。
她的眼神很依赖。
就像我发烧那晚,我看着陶奕的眼神一样。
陈昊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齐昕,坐会儿吧,”他指了指走廊里的椅子,“陶奕可能得待一会儿。”
我点点头,走出去,在椅子上坐下。
陈昊在我旁边坐下。
“徐静挺可怜的,”他说,“一个人在这边,出了事都没人照顾。”
“嗯。”我说。
“陶奕人好,”陈昊又说,“大学时就这样,谁有困难他都帮,徐静当年追他追得那么辛苦,他都没同意,但现在她有难,他还是来帮忙。”
我没说话。
“你别多想,”陈昊看着我,“陶奕对她没那个意思,就是同学情谊。”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陶奕对她没那个意思。
但我还是不舒服。
因为我发现,陶奕对谁都很好。对我好,对徐静好,对陈昊好,对所有人都好。
他对我的好,也许……也许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特别?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更酸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打电话的声音。灯光很白,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603病房的门。
门虚掩着,我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陶奕坐在床边,徐静在说话,他听着,偶尔点头。徐静说到什么,眼睛又红了,陶奕递纸巾给她。
他们看起来很默契。
那种多年的朋友才有的默契。
而我,虽然认识陶奕二十三年,但好像从来没有和他有过这种默契。
我们总是打打闹闹,总是互相吐槽,总是像小孩子一样。
从来没有像他们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话,安安静静地陪伴。
我突然觉得,我可能并不了解陶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八点,九点,十点。
陶奕还没有出来。
陈昊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先走了。走之前他让我告诉陶奕。
现在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很短,有铅笔印。我的裙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我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而病房里的徐静,即使穿着病号服,脸上有伤,看起来还是很优雅。
那种骨子里的优雅,是学不来的。
我闭上眼睛。
累。
心里累。
十一点,陶奕终于出来了。他轻轻带上门,走到我面前。
“等久了,”他说,“抱歉。”
我摇摇头,“她怎么样了?”
“睡了,”陶奕说,“麻药过了,疼得厉害,医生给了止痛药,现在睡着了。”
“哦。”
我们沉默了几秒。
“你要回去吗?”我问。
陶奕看了看病房,“我再待一会儿吧,她半夜可能会醒,身边没人不行。”
“那我先回去了,”我说,“你注意休息。”
陶奕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齐昕。”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今天,”他顿了顿,“今天对不起,说好一起吃饭的。”
“没事,”我说,“徐静的事重要。”
“我送你下楼打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