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住院的第三天,她姑姑来了。
陶奕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窗外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她姑姑会照顾她,我就不用总往医院跑了。”陶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有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说,手指抠着桌上的图纸边缘,“你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
“还好,”他顿了顿,“明天你得跟我一起出差,去南城。”
“南城?”我愣了一下,“就我们俩?”
“嗯,项目现场需要实地考察,王总监安排的,”陶奕说,“两天一夜,带够换洗衣物。”
我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后,我看着窗外发呆。和陶奕单独出差,还要过夜。放在一个月前,我大概会紧张得睡不着,但现在……
现在我的心跳得厉害,却不是因为紧张。
至少不全是。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
我背了个小旅行包下楼,陶奕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黑色T恤。他靠着车站着,看见我,直起身来。
“早饭吃了吗?”他接过我的包,放进后座。
“吃了,”我坐上副驾驶,“你呢?”
“喝了咖啡,”他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路上饿的话,服务区再买点。”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田野、电线杆、偶尔闪过的村庄。空气里的潮湿感越来越重,云层更厚了。
陶奕开了点音乐,声音不大,刚好够填满车里的沉默。
“徐静今天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陶奕看着前方,“骨折要慢慢养,其他没什么问题。”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雨开始下了。一开始只是零星雨点,打在车窗上,留下小小的水渍。很快,雨就大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雨刷开到最快档,前面还是模糊一片。
“这雨不小。”陶奕皱起眉,车速慢了下来。
“天气预报说南城有暴雨,”我看了眼手机,“没想到这么快就下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闪电在天边撕开口子,雷声隆隆滚过。陶奕打开双闪,车速降到了四十。
“前面有个服务区,进去躲躲。”他说。
服务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是躲雨的。我们停好车,坐在里面等。窗外雨幕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等了快一小时,雨势半点没小。
“这样开过去太危险,”陶奕看了看导航,“附近有个村子,有民宿。先住下,明天雨停了再走。”
我点点头。
车子重新上路,开得很慢。雨大到连路标都看不清,陶奕开得很小心。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林。
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眼前是一栋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个旧牌子:山居客栈。牌子被雨打得来回晃。
我们冲下车,雨立刻浇了一身。跑进客栈时,头发衣服都湿了。
前台很小,灯光昏暗。一个围着围裙的阿姨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住宿?”她问。
“两间房。”陶奕抹了把脸上的水。
阿姨摇头:“只剩一间了,这雨下的,好多赶路的都住下了。”
我和陶奕对视了一眼。
他转头问:“一间也行,有吗?”
“有,二楼最里头那间,”阿姨放下锅铲,“跟我来吧。”
二楼走廊窄,灯光更暗。
最里面的房间,阿姨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木格的,玻璃上都是雨痕。床单是白色的,看起来还挺干净。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共的,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说完她下楼了,留下我们俩。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床不算小,但两个人睡……
陶奕走进房间,放下背包。
“你睡床。”他说。
“那你呢?”
“打地铺,”他说得自然,像早就想好了,“我去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被褥。”
他出去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还是那么大,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陶奕回来了,抱着被子和枕头。
“只有这些了,”他把被子铺在地上,就在床边,“凑合一晚。”
我看着他弯腰铺被子的背影。
他个子高,弯着腰显得有点憋屈。
地上的木板看起来很硬,被子也不厚。
“地上凉。”我小声说。
“没事,”他头也不抬,“我身体好。”
我们下楼吃了晚饭。
阿姨做的家常菜,味道不错。
餐厅里还有几桌人,都是躲雨的,大家聊着天气,抱怨这雨下得突然。
吃完饭上楼,天完全黑了。雨小了点,但还在下。
房间里只有一盏吊灯,黄黄的光,不够亮。
“你先去洗漱吧,”陶奕说,“我等你回来再去。”
我拿了洗漱包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水是温的,不大。我快速洗完回来,头发还湿着。
陶奕去了,我坐在床上擦头发。雨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他回来时,头发也湿着。
“早点睡。”他关了灯。
房间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是院子里那盏老旧路灯的光。
我躺下,盖好被子。陶奕也躺下了,就在我旁边的地上。
黑暗让感官变得敏锐。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缓,规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雨水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离我不到一臂远。
“陶奕。”我在黑暗里开口。
“嗯。”
“地上硬吗?”
“还好。”
“冷吗?”
“不冷。”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不是因为雨声太吵。
是因为陶奕就在旁边,那么近,近到我如果伸手,就能碰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突然,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
房间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