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说，“就是睡觉，没别的。”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他起来的声音。被子被抱起，然后是脚步声。他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

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都没碰谁，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体温，呼吸。

“睡吧。”陶奕说，声音很紧。

“嗯。”

我闭上眼睛。但怎么可能睡着。

嘴唇还在发烫。旁边的陶奕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也没睡。他的呼吸不够平稳，偶尔会顿一下，像在克制什么。

过了很久，我小声说：“陶奕。”

“嗯。”

“你……难受吗？”

他沉默了很久。

“有点，”他说得很轻，“但没事，睡吧。”

我没再说话。

我们各自躺着，各自清醒。

我想起刚才那个吻。很突然，但又不突然。像是早就该发生的事，只是等到了这个雨夜，这个停电的夜晚。

我的心又酸又暖。

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亮了。雨停了，窗外透进灰白的光。

我睁开眼，转头看陶奕。他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醒了。他的睫毛在动，呼吸也很轻。

“陶奕。”我小声叫。

他睁开眼，转头看我。

“你没睡好。”我说。

“你也是。”他说。

我们看着对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齐昕，”他说，“昨晚……”

“我知道，”我打断他，“不要说了。”

我又怂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然后他收回手，坐起来。

“天亮了，”他说，“雨停了，我们收拾一下，去南城。”

“好。”我说。

他下了床，开始收拾东西。我坐在床上，看着他。

昨晚的吻是真的。

地上到床上的辗转是真的。

一夜没睡是真的。

而现在，天亮了，我们要继续赶路。

从南城回来后，我和陶奕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以前我只是躲他，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每次看见他，我就会想起那个雨夜，那个停电的房间，那个吻。

那个很长很长的吻。

还有后来，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陶奕好像也有点不一样。

他还是会来我们公司开会。项目第二阶段开始了，他还是顾问。

但不需要常驻了。

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来我办公室讨论方案。他会先发邮件，或者让助理传话。

我们见面时，他看我的眼神也和以前不同。以前是坦荡的，现在是……我说不清，但就是不同。他会看我，但当我看向他时，他又会移开视线。

我们在会议室讨论项目时，他会坐在我对面，而不是旁边。说话时，他会看着图纸，而不是看我。

这种变化让我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项目一天天推进。我和陶奕的交流只限于工作邮件和会议。

偶尔在茶水间碰到，他会点点头，我会笑笑，然后各自走开。

像陌生人。

但又不像。

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个秘密。

一个雨夜，一个停电的房间，一个吻的秘密。

我想找陶奕谈谈，但不知道谈什么。

陶奕也没有和我谈谈的意思。

我们就这么僵着。

直到我的生日。

生日是星期五。

早上起来，手机里塞满了祝福消息。爸妈的，夏月的，同事的，还有几个老同学。

但没有陶奕的。

我心里有点空，但又觉得正常。我们最近这样，他不记得我生日也正常。

其实他以前都记得。每一年，他都是第一个给我发祝福的人。每一年，他都会送我礼物。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盆花。

但今年，没有了。

我收拾心情去上班。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给我送了小礼物，小王还订了蛋糕，大家中午一起分了吃。

王总监也来了，拍拍我的肩：“小齐，生日快乐，又长大一岁了。”

“谢谢总监。”我说。

一整天，我时不时看手机。看有没有陶奕的消息。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下午快下班时，我收到一个快递。是个纸箱，放在前台，写着我的名字。

“昕昕，你的快递，”前台小刘说，“生日礼物吧？”

我走过去看，寄件人那里只写了个“T”。

但我猜到了是谁。

我的心跳加快了。

我把箱子抱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箱子。

箱子上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我找来剪刀，小心地划开。

里面是一个本子。

不，不是普通的本子，是一本相册。很大，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用银线绣着我的名字：齐昕。

我的手开始抖。

我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发黄。上面是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概四五岁。男孩比女孩高一点，穿着背带裤。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好像在哭。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五岁，幼儿园，你把我的玩具车弄坏了，我帮你修，你还在哭。——陶奕”

我盯着这张照片，眼睛发热。

我记得那天。陶奕有一辆红色的玩具车，我很喜欢，非要玩。他不给，我就抢，结果把车摔坏了。他生气了，我吓哭了。后来他修好了车，还给我玩。

照片里，我哭得满脸眼泪鼻涕，陶奕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第二页，又是一张照片。六七岁的样子，我穿着裙子，陶奕穿着短裤。我们站在一棵树下，我笑得很开心，陶奕看着我笑。

“七岁，小学一年级，你第一次考了一百分，高兴得在操场上跑圈。——陶奕”

第三页，八岁。我摔了个狗吃屎，还傻呵呵笑，陶奕站在我旁边，也在笑。

“九岁，你说要当画家，画了我，把我画成了三只眼睛的怪物。——陶奕”

第四页，十岁。我穿着旱冰鞋，摔倒了，陶奕在扶我。

“十岁，学旱冰，摔了十七次，膝盖全破了，还要继续。——陶奕”

第五页，十二岁。我戴上了眼镜，陶奕也戴上了。我们坐在图书馆里，面前堆着书。

“十二岁，你说要考第一，拉着我陪你复习到半夜。——陶奕”

第六页，十五岁。我剪了短发，像个假小子。陶奕高了，瘦了，脸上有青春痘。

“十五岁，你说短发好打理，但剪完就后悔了，哭了三天。——陶奕”

第七页，十八岁。我们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我笑得很灿烂，陶奕也笑，但眼睛看着我。

“十八岁，毕业了，你说终于解放了，要去很远的地方。最后留在了本地。——陶奕”

第八页，二十岁。我在大学校园里，陶奕来看我。我们坐在草地上，我手里拿着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