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青石板,发出咯吱轻响,隔绝了倚红楼的喧嚣,也隔开了满室尴尬。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淡淡龙涎香萦绕鼻尖,顾笙垂着眸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方才沈砚那句“阿笙”还在耳畔回响,震得他心尖发麻。
沈砚端坐对面,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瞧不出情绪,可周身清冷气场依旧压得顾笙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方才脱口而出的旧称似是未曾说过,两人一路无话,唯有马车颠簸的细微声响在车厢里回荡。
“殿下,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顾笙终究按捺不住,打破沉寂,声音还有些未散的干涩。
沈砚缓缓睁眼,深邃眼眸落在他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城外雪霁,去散散心。”
顾笙一愣,没敢再多问。
他原以为沈砚会带他回府训诫,或是直接送回将军府,竟没想是要带他出城。
他悄悄抬眼打量沈砚,对方已重新闭上眼,眉头微蹙,似有烦忧,想来是朝堂诸事压身,难得有闲时。
这般想着,心里那点忐忑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年少时沈砚便爱带他去城外玩,春日放风筝,冬日赏雪景,那时两人并肩同行,无话不谈,从没有如今这般拘谨疏离。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侍卫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雪沫子钻进来,顾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沈砚已率先起身下车,回头时语气微缓:“下来吧,仔细脚下路滑。”
顾笙应声下车,双脚落地才发现,此处竟是京郊的望雪坡。
往日里这里便是京中人赏雪的好去处,如今风雪刚停,天地间一片银白,远山如黛覆雪,近树琼枝玉叶,茫茫雪原一眼望不到头,静谧得只剩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
“这里……”顾笙眼底泛起诧异,他年少时最爱来这望雪坡,沈砚曾在这里陪他堆过雪人,还教他滑雪橇,这些记忆早已尘封心底,此刻见了,竟鲜活起来。
“记得这里?”沈砚望着茫茫雪原,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追忆,“当年你为了追一只野兔,摔进雪坑里,哭着要我背你上来。”
顾笙脸颊一热,窘迫地低下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殿下还记着。”
“怎么会忘。”沈砚轻声道,这话像是说给顾笙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那些日子,大抵是最清净的时候。”
顾笙心头一震,抬眼看向沈砚的背影。
他望着远方雪山,身姿孤挺,背影竟透着几分孤寂。
顾笙忽然想起,沈砚年少时便失了生母,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后来又远赴边境,历经生死,如今权倾朝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孤身一人,想来也活得极累。
“殿下,风大,不如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顾笙指着不远处的观景亭,打破了这略显伤感的氛围。
沈砚颔首,两人并肩朝着亭子走去。
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顾笙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年少时,沈砚也是这样陪着他在雪地里走,还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那时两人手牵手,从未觉得这般遥远。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侍卫早已提前备好了暖炉和热茶,见两人过来,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到远处候着,不打扰二人。
顾笙拿起茶杯暖手,热茶驱散了周身寒意,他看着亭外雪景,轻声道:“许久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往年这个时候,父亲总逼着我在府中练剑,连出门赏雪的功夫都没有。”
“顾老将军严于律己,对你们自然要求严苛。”沈砚喝了一口茶,淡淡开口,“他一生忠君,盼着你们兄弟几人都能成才,也是情理之中。”
“我知道父亲的心意。”顾笙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可近来他总催我联姻,说要与李家结亲,巩固顾家势力,我实在不愿。我与李家小姐素未谋面,何来情意可言,这般联姻,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
沈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语气也沉了几分:“顾老将军也是为顾家着想,只是婚姻大事,终究不能勉强。此事,我会帮你留意,不必急着应下。”
顾笙没想到沈砚会主动帮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殿下。”
不必谢我。”沈砚避开他的目光,望向亭外,“你只需记住,身为男儿,行事当有主见,不必事事顺从,但若有难处,也不必硬扛。”
这话里的关切直白又隐晦,顾笙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这么多年,沈砚看似对他冷漠疏离,实则一直都在关心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声的“我知道了”。
两人坐在亭中,伴着暖炉热茶,看亭外风雪初霁,银装素裹。
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大多是聊些无关朝堂的琐事,说些京中趣闻,或是回忆年少时的零散片段。
顾笙说起当年沈砚偷偷带他溜出宫,去市井吃馄饨,被太傅发现后一同罚抄经书;沈砚说起在边境时,将士们同吃同住,寒冬里围着篝火烤红薯,虽是艰苦,却也自在。
没有君臣之别,没有身份束缚,只有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在这寂静雪亭里,弥补着多年来的空白。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洒在茫茫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沈砚起身,看着天边落日,淡淡开口。
顾笙点头,跟着起身,刚走出亭子,便打了个寒颤。
方才只顾着说话,没察觉天色已暗,寒风也烈了几分。
沈砚见他这般,眉头微蹙,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披在他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沈砚的体温和淡淡的龙涎香,顾笙浑身一暖,下意识想推辞:“殿下,不可,这太失礼了。”
“披上。”沈砚语气不容置疑,目光落在他冻得微红的耳尖,“你身子本就不如从前,仔细染了风寒,难不成还要本王送你回将军府请罪?”
顾笙无法,只得乖乖披着披风,心里却像是揣了个暖炉,暖意融融。
披风很长,几乎垂到脚踝,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沈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两人并肩往马车方向走,顾笙走得慢,沈砚便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
积雪深厚,顾笙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沈砚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力道沉稳。
顾笙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连忙站稳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多谢殿下。”
沈砚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腰间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淡淡道:“小心些。”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一道电流,窜过两人心头,彼此都有些心猿意马,一路无话,却不再觉得尴尬,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回到马车旁,侍卫早已等候在侧,见两人过来,连忙躬身扶沈砚上车,顾笙紧随其后,将披风解下来,递还给沈砚:“多谢殿下,披风还您。”
沈砚却没接,淡淡道:“你披着吧,回去路上冷。”
“这……”顾笙迟疑。
“无妨。”沈砚打断他,率先坐下,闭上眼不再说话。
顾笙看着手中的披风,心里暖意更甚,默默披在身上,在角落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反倒多了几分静谧的温馨。
顾笙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沈砚,心里思绪万千。
他想起年少时的亲昵,想起这些年的疏离,想起今日沈砚的种种关照,心里那道因岁月和身份筑起的高墙,似乎正在一点点瓦解。
他知道,自己对沈砚,从来都不止是年少情谊,这些年的牵挂与惦念,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只是碍于君臣之别,不敢表露分毫。
而沈砚今日的种种举动,让他忍不住去想,沈砚心里,是否也和他一样?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城门即将关闭,守城士兵见是摄政王的车架,连忙放行。
刚进城门,便听到一阵喧闹声,街边不少摊贩正在收摊,还有行人匆匆赶路,一派市井烟火气。
“殿下,前面好像是庙会。”顾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挂满的灯笼,眼底泛起惊喜。
今日竟是小年,京中按例要开庙会,热闹三日。
沈砚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边张灯结彩,灯笼摇曳,各色小吃摊贩前围满了人,还有孩童提着花灯追逐打闹,确实热闹。
“要不要去看看?”沈砚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顾笙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他本以为沈砚这般清冷之人,定然不喜这般喧闹之地,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提议。
沈砚吩咐车夫停车,两人依旧没带侍卫,只将披风帽子戴上,遮掩了容貌,便下了马车,混入庙会的人群中。
庙会果然热闹非凡,沿街摆满了摊位,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卖小玩意儿的,应有尽有,吆喝声、嬉笑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顾笙像个挣脱了束缚的孩子,眼底满是欢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一个糖葫芦摊位前,停下脚步,看着红彤彤的糖葫芦,想起年少时,沈砚也曾给他买过,那时一根糖葫芦便能让他开心许久。
“想吃?”沈砚问道。
顾笙点头,沈砚便上前买了两串,递给顾笙一串。
顾笙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着,顾笙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沈砚就跟在他身边,耐心等候,眼底满是温柔。
遇到顾笙喜欢的玩意儿,他便默默付钱买下,不多言语,却事事都顺着他。
“殿下,你看这个花灯好看吗?”顾笙拿起一盏兔子花灯,转头问沈砚。
花灯做工精致,兔子眉眼灵动,点亮后更是可爱。
“好看。”沈砚点头,直接付了钱,将花灯递给顾笙,“拿着玩吧。”
顾笙接过花灯,心里甜滋滋的,提着花灯往前走,脚步轻快。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眉眼,这般鲜活的模样,比朝堂上那个拘谨的顾小将军,顺眼多了。
走到一处戏台前,台上正唱着折子戏,台下围满了人,叫好声不断。
顾笙挤不进去,踮着脚往里看,沈砚见状,轻轻扶了他一把,让他站在自己身前,微微挡开拥挤的人群,方便他看戏。
顾笙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眼底满是感激,沈砚却只是淡淡道:“看吧。”
台上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唱腔婉转,情节动人。
顾笙看得入神,沈砚却没怎么看戏,目光一直落在顾笙脸上,看着他时而蹙眉,时而微笑,眼底情绪流转,鲜活又生动。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也曾带顾笙来看戏,那时顾笙也是这般模样,看得津津有味,还会时不时问他戏里的情节。
那时的时光,简单又纯粹,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身份的束缚,只有彼此。
“殿下,你怎么不看?”顾笙转头,发现沈砚一直看着自己,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问道。
沈砚回过神,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无趣。”
顾笙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心里却隐隐觉得,沈砚方才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两人在戏台下站了许久,直到这出折子戏唱完,才转身离开。
顾笙提着花灯,手里还拿着沈砚给买的各色小玩意儿,收获满满,脸上满是笑意。
“饿了吗?前面有卖馄饨的,去尝尝?”沈砚指着不远处的馄饨摊,问道。
顾笙确实有些饿了,连忙点头。两人走到馄饨摊前坐下,摊主很快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撒上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顾笙吹了吹,舀起一个馄饨吃下,皮薄馅大,鲜香可口,暖得胃里都舒服了。
沈砚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眉眼温和,没了平日里的凌厉与疏离。
“当年你带我溜出宫,也是吃的这家馄饨。”顾笙忽然开口,眼底满是追忆,“那时你还说,这家馄饨是京中最好吃的。”
沈砚一愣,随即点头:“嗯,这么多年了,味道倒是没变。”
“是啊,没变。”顾笙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好像变了很多。”
沈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顾笙,他眼底带着几分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沈砚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人总会长大,世事也总会变,但有些东西,从未变过。”
顾笙抬头,撞进沈砚深邃的眼眸里,那眼底的认真与坚定,让他心头一震。
他想问,从未变过的,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敢问出口,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打破这难得的温馨。
两人吃完馄饨,又在庙会逛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人群渐渐散去,才准备离开。
顾笙提着花灯,手里抱着一堆小玩意儿,脸上满是满足。
“时间不早了,送你回将军府。”沈砚说道。
顾笙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舍。
今日这半日的时光,轻松又快乐,他多想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两人回到马车旁,顾笙将披风还给沈砚,低声道:“今日多谢殿下,我很开心。”
“不必客气。”沈砚接过披风,看着他,“以后若想出来,便来摄政王府找我。”
顾笙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他上了将军府的马车,是沈砚吩咐侍卫去将军府取来的,原本他是想送顾笙回去,又怕太过张扬,引人非议。
顾笙掀开马车帘,看着沈砚站在原地,玄色身影在灯笼光晕下愈发挺拔,他挥了挥手,马车缓缓启动。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顾笙的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坐上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还残留着顾笙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交织在一起,竟不违和。
他想起顾笙今日的笑容,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心里的烦躁与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顾笙回到将军府时,顾老将军正在前厅等他,脸色不算好看,却也没有发怒。
“今日去了何处?”顾老将军问道。
“回父亲,我与摄政王殿下一同出城赏雪,后来又去了庙会。”顾笙如实回答,没有隐瞒。
顾老将军闻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摄政王心思深沉,你与他往来,需得谨言慎行,不可太过亲近,免得引火烧身。”
“儿子知道。”顾笙点头,他明白父亲的顾虑,沈砚如今权倾朝野,树敌众多,与他走得太近,确实会给顾家带来麻烦,可他与沈砚之间的情谊,早已不是一句“保持距离”就能斩断的。
“联姻之事,我已与你母亲商议过,李家那边,我会暂且拖着,你也好好想想,此事终究不能一直回避。”顾老将军又道。
顾笙心里一松,知道定是沈砚帮了自己,连忙道:“儿子明白。”
回到自己的院落,顾笙将今日沈砚给买的小玩意儿一一摆好,看着那盏兔子花灯,心里满是暖意。
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今日与沈砚相处的点点滴滴,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些年的思念与牵挂,委屈与不甘,在今日的相处中,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君臣之别、世俗眼光等诸多阻碍,可只要沈砚心里有他,只要两人还能这样相处下去,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接下来的几日,顾笙没有再出门,安心在府中练剑读书,只是心里总惦记着与沈砚的约定,时不时便会看向府门方向。
第三日午后,沈砚派人送来消息,说京郊的梅园开了,邀他一同去赏梅。
顾笙喜出望外,连忙换了身轻便的衣衫,跟着来人去了摄政王府。
沈砚早已等候在府门口,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
见顾笙过来,他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准备好了?走吧。”
两人依旧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便朝着京郊梅园而去。
梅园离京城不远,半个时辰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