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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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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走在前头,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刚抽芽的青草,带起细碎的草屑。

顾笙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这人素来冷冽,唯有此刻站在漫坡新绿里,周身的寒气才被暖风揉得软了些。

他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散了草叶间栖息的春雀,也怕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风里混着青草的涩香与桃花的甜香,拂过耳际时,带着微痒的触感。

顾笙瞥见沈砚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被风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竟比坡上新抽的柳枝还要细腻。

他连忙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那是沈砚去年亲赐的羊脂白玉,雕着麒麟踏云纹,触手温润,此刻却烫得他掌心发麻。

“去年冬雪最盛时,我曾在此处驻马。”沈砚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卷得轻飘,混着远处山涧的水声,竟有几分温润。

“那时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连风声都冻得发脆,我站在坡顶看雪粒砸在松枝上,竟觉得这世间只剩我一人。”

顾笙想起去年北疆战事吃紧,他守在雁门关,也曾见过那样的雪。

那时他裹着厚重的裘衣,站在城头看雪粒砸在箭垛上,甲胄上凝着冰碴,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长枪,心里只念着何时能击退敌兵,竟从未想过,沈砚也会在同一时刻,望着同一片雪。

他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竟成了他们之间隐秘的联结。

“如今倒好,”他笑着接话,指尖拂过身边一株嫩黄的迎春,花瓣沾在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连风都是暖的。”

沈砚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被春风吹得微乱的发梢上。

去年见他时,他还穿着染血的铠甲,眉眼间全是杀伐之气;此刻站在春阳里,月白长衫衬得他眉眼温润,竟比坡上的春花还要鲜活几分。

他喉结微滚,移开目光,望向坡下的溪流:“再往前些,有座山亭,去那里歇脚。”

山亭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却恰好能将望雪坡的春景尽收眼底。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倒出两盏温热的梅子酒,推了一盏到顾笙面前。

酒液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涟漪,梅子的清甜混着酒香漫开,驱散了山间的微凉。

“尝尝。”

顾笙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酒液入喉,酸甜交织,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春风拂过心口。

他抬眸看向沈砚,对方正望着远处的青山,侧脸线条冷硬,却被春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殿下竟会随身携带梅子酒?”

“府里酿的,”沈砚淡淡道,指尖摩挲着杯壁,指节分明的骨相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去年冬酿的,存到开春恰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常年驻守北疆,饮些暖酒,能驱驱寒气。”

顾笙心头一暖,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起去年北疆苦寒,他在帐中喝着烈酒取暖,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抵不住帐外的风雪。

从未想过会有一日,能与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春山之上共饮一杯梅子酒。“谢殿下记挂。”

沈砚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涟漪。“不必谢。”

两人坐在石凳上,望着漫坡的新绿,一时竟无话。

春风卷着草木的清香,落在肩头,远处的山涧水声潺潺,衬得山亭里愈发安静。

顾笙忽然想起,这是他们第四次私下相见。

第一次是宫门外的伞,雨丝落在玄色锦伞上,他接过伞时指尖触到沈砚微凉的指腹;第二次是校场的提点,沈砚立于高台之上,声音穿过猎猎风旗落在他耳边;第三次是将军府的花肥,素色锦袋递到他掌心时,带着沈砚袖中龙涎香的余温;唯有此刻,春阳暖酒,青山绿水,竟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些。

“北疆的战事,如今如何了?”沈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笙收敛心神,正色道:“回殿下,匈奴已退回漠北,西域诸国也遣使求和,北疆边境暂得安宁。

只是臣听闻,匈奴单于暗中联络了草原各部,似有卷土重来之意,臣已命人加强戒备,在雁门关增设了三道烽燧,一旦有异动,便能即刻传讯。”

沈砚颔首,指尖轻轻叩着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你做得很好。只是京营兵力空虚,我已奏请陛下,调遣三万边军入京驻守,待北疆彻底安定,再行轮换。”他抬眸看向顾笙,目光深邃,“你驻守北疆日久,也该回京休整些时日。”

顾笙心头一凛,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思虑周全,臣佩服。只是北疆防务要紧,臣愿继续驻守边关,待边境彻底安定再回京。”

沈砚看着他躬身的模样,月白长衫的衣摆垂落在石凳边,沾了一点草屑。

他抬手示意他坐下,声音轻了些:“休整并非懈怠,养精蓄锐才能更好地守土卫国。况且,太后寿宴将至,你身为将门之后,理当到场。”

顾笙一愣,这才想起三日后便是太后的寿辰。

他素来不喜宫廷宴饮,更不愿卷入朝堂纷争,若非沈砚提及,他定是要借故推辞的。

可此刻,看着沈砚的目光,他竟无法拒绝。“臣遵旨。”

沈砚看着他应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届时,你穿那件月白锦袍吧。”

顾笙一愣,不明白他为何会在意自己的衣着。却见沈砚补充道:“去年宫宴,你穿那件袍子时,看着……很顺眼。”

话音落下,山亭里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顾笙的耳尖悄悄泛红,指尖攥着酒杯,竟觉得酒液比刚才更暖了些。

他抬头看向沈砚,对方却已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的青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及。

风卷着一片粉白的桃花瓣落在石桌上,恰好落在两杯酒之间,像一道温柔的桥。

“殿下,”顾笙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您为何……对臣这般照拂?”

沈砚回头看他,目光深邃,像要望进他的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是大启的将才,护我大启万里河山,我自然要护你。”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顾笙却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别样的深意。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问,却见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顾笙只好压下心头的疑惑,起身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春风拂过耳畔,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砚忽然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声音轻得像风:“明日,我让府里的人送些新茶到将军府。今年的明前龙井,刚从江南运来。”

顾笙心头一暖,笑着应道:“多谢殿下。”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平缓,阳光穿过林间的缝隙,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顾笙瞥见沈砚的影子与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飞鸟,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连忙加快脚步,错开了影子的重叠。

沈砚却似有所觉,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顾笙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只是觉得下山的路走得快些。”

沈砚没有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两人的影子再次轻轻靠在一起。

风里的桃花香更浓了,顾笙的耳尖依旧泛红,却不再刻意避开。

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漫过皇城。

顾笙站在府门口,看着沈砚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门。

他回到偏院,看着桌上的青瓷小罐,想起方才在山亭的对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罐身,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他倒出一盏梅子酒,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忽然明白,有些心事,就像望雪坡的春草,在不经意间,已悄然生长。

而此刻,坐在马车里的沈砚,指尖还残留着梅子酒的清甜。

他想起顾笙耳尖泛红的模样,想起他握着玉佩的温柔,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抬手,触了触袖中温热的茶罐,那是特意为顾笙准备的新茶,罐身上还贴着江南茶商送来的标签。

马车行过皇城的朱墙,宫灯摇曳,映着马车里的摄政王,眼底的冷冽早已被暖意取代。

他知道,有些情愫,就像暮春的草芽,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抑制。

次日清晨,沈砚府里的小厮便送来了新茶。

顾笙看着桌上的茶罐,又想起昨日望雪坡的春景,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他拆开茶罐,一股清醇的茶香漫开,混着院里的茉莉香,竟格外熨帖。

他取了茶匙,舀了些许茶叶放进白瓷杯里,沸水冲入,茶叶在杯中舒展,像春日里抽芽的枝条。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清冽甘甜,带着江南的温润。

他忽然期待起太后的寿宴,期待着能再次见到沈砚,期待着能与他并肩站在宫宴之上,看满殿灯火,听丝竹悠扬。

而此刻,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沈砚正看着手中的奏折,却频频走神。

他想起昨日望雪坡的春风,想起顾笙温润的眉眼,想起那杯温热的梅子酒,指尖轻轻攥紧,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他抬手,唤来贴身小厮:“去把那件月白锦袍找出来,送到将军府。”

小厮一愣,那件锦袍是去年陛下赏赐的,殿下素来不喜浅色衣物,竟要送给顾小将军?但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殿下。”

沈砚看着小厮退出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场春山之约,早已在他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

暮春的风,依旧温暖,吹过皇城,吹过将军府,吹过望雪坡的漫坡新绿,将两个身处朝堂与沙场的人,悄悄系在了一起。

心事渐浓,如春草般疯长,蔓延在彼此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时值仲秋,金风送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晴日下漾着鎏金似的光,从午门到宁寿宫的御道上铺了崭新的明黄毡毯,两侧朱红宫墙下,千枝丹桂次第盛放,甜香裹着微凉的秋风,漫遍了整个皇城。

这日是圣慈皇太后的六十大寿,天家设宴,举国同庆,京中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藩属国的使臣亦备了厚礼前来朝贺,偌大的宁寿宫寿康殿内外,早已是一派雍容端肃的盛景。

寿康殿的殿顶覆着重檐歇山式的黄琉璃瓦,正脊两端的吻兽昂首翘尾,殿门前立着两对鎏金铜鹤,鹤嘴衔着灵芝,旁侧的铜炉里焚着名贵的沉水香,青烟袅袅,缠缠绕绕间,将殿内的喧嚣轻轻晕开。

殿内的陈设早已重新布置,正中央的楠木宝座上铺着九层玄狐皮褥,宝座后立着一面赤金九龙屏风,屏风上的龙纹錾刻得栩栩如生,龙须上的明珠随微风轻颤,映得满殿流光。

宝座两侧摆着掐丝珐琅的百宝阁,阁中陈列着玉璧、金尊、珊瑚树,皆是各地进贡的稀世珍宝,每一件都透着皇家的富贵与气派。

巳时初刻,钦天监官身着朝服,高声唱喏“吉时到”,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官员与命妇皆敛衽垂首,按品阶分列两侧,丹陛之下,皇子皇孙、公主郡主们亦恭恭敬敬地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太监们手捧明黄团扇,簇拥着圣慈皇太后缓步走入殿中。

太后身着明黄织金凤纹朝袍,外罩石青绣百寿纹霞帔,头上梳着垂鬟分肖髻,簪着赤金镶东珠的九凤朝阳钗,耳坠是一对蜜蜡镶红珊瑚的耳珰,面容虽有岁月的痕迹,却依旧雍容端庄,眼神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皇帝紧随其后,身着藏青织金龙纹朝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神情恭敬,走到宝座旁,亲自扶着太后落座。

随后,皇帝转身面向众人,高声道:“今日乃母后六十大寿,普天同庆,愿母后福寿绵长,安康长乐。”言毕,率先躬身行礼,行的是三叩九拜的大礼。

皇子皇孙们紧随其后,丹陛之下,皇子们身着蟒袍,皇孙们身着锦袍,依次跪拜,口中齐呼:“孙儿恭祝皇祖母福寿安康,松鹤延年。”声音整齐洪亮,震得殿内的铜铃轻轻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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