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落满了京城的长街,也落满了顾府的朱红大门。
往日里车马盈门、宾客不绝的顾府,此刻却门庭冷落,府门前的石狮子虽依旧威严,却沾了几分萧瑟,连守在门前的家丁,也垂头丧气,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顾家倒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几日功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江南漕运一案,靖王沈景煜铁面无私,不仅拿下了漕运总督赵富贵一众官员,更是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牟利的江南世家,顾家首当其冲。
顾家掌舵人顾老爷子被削去爵位,顾家子弟凡牵涉贪腐者,皆被打入大牢,抄没的家产堆满了刑部的库房,连顾家经营了百年的漕运生意,也被朝廷收回,归由户部直管。
一夜之间,江南望族,京城勋贵,轰然倒塌。
顾府的西跨院,却是与府中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下人哭哭啼啼的哀叹,没有主家愁云惨淡的郁结,只有一片肃杀的寂静。
跨院的空地上,立着一个身着银色软甲的年轻身影,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枪,枪尖挑着几片飘落的梧桐叶,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正是顾家唯一未被牵涉此案的子弟,顾笙。
顾笙年方二十,是顾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孩子,自幼不喜经商谋利,偏偏痴迷舞枪弄棒,十五岁便投身军营,凭借一身过硬的功夫和敢打敢拼的性子,在西北边境立下赫赫战功,不到二十便被封为裨将,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少年将军。
此次江南漕运案爆发,顾笙正在西北戍边,因从未参与顾家的漕运生意,也未受过顾家一分贪腐之财,才得以全身而退,未被朝廷问罪。
可身虽无罪,心却如焚。
他是十日前接旨回京的,彼时顾家已被抄家,老爷子被囚,兄长叔伯们锒铛入狱,昔日繁华的顾府,已是一片狼藉。
他跪在刑部大堂,据理力争,言明自己与顾家贪腐之事毫无干系,可百官的指指点点,京中百姓的窃窃私语,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是顾家的子孙,身上流着顾家的血,顾家的荣耀,是他的荣耀,顾家的耻辱,自然也是他的耻辱。
今日已是他回京的第七日,他日日守在这西跨院,以枪为伴,以武消愁。
长枪挥舞间,带起阵阵劲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可那心中的烦闷与屈辱,却丝毫未减。
他恨顾家的贪得无厌,恨那些叔伯兄长利欲熏心,为了钱财,不惜损害朝廷利益,置百姓于水火,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他也怨自己,身为顾家子孙,却未能及时劝阻,未能守住顾家的百年清誉,如今只能看着顾家蒙尘,任人耻笑。
“呵!”
一声怒喝,顾笙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出,枪尖狠狠扎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入木三分,震落了满树的黄叶。
他喘着粗气,额角布满了汗珠,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平日里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不甘与痛苦。
他自幼立志,要做一名保家卫国的将军,要凭自己的本事,为顾家挣一份泼天的荣耀,可如今,顾家的名声,已被贪腐二字玷污,纵使他日后立下再多的战功,也洗不掉身上的“顾家余孽”标签。
“将军,喝口水吧。”
贴身小厮顾忠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他是看着顾笙长大的,从未见过自家将军这般模样,往日里的顾笙,爽朗洒脱,意气风发,哪怕在西北战场身陷重围,也从未有过这般颓然。
顾笙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顾忠,目光死死地盯着扎在槐树上的长枪,声音沙哑:“放下吧。”
顾忠将茶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道:“将军,您已经练了三个时辰了,再练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老爷和各位大人虽犯了错,可将军您是清白的,陛下也知晓您的清白,您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清白?”顾笙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自嘲,“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白?我是顾家的人,顾家贪腐,我便也是不洁的。你听,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说我是贪腐世家的余孽,说我这个少年将军,不过是靠着顾家的势力才混来的功名,说我迟早也会步上那些人的后尘,贪赃枉法,祸国殃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委屈,“我在西北戍边五年,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杀过的匈奴兵,能堆成一座山,流过的血,能汇成一条河!我从未拿过顾家一分钱,从未借着顾家的势力谋过半点私利,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凭的是一颗保家卫国的心!可如今,一切都成了笑话!”
说着,他猛地抬手,挥落了石桌上的茶杯,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地上,冒着袅袅的热气,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
顾忠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再言语。
院中的寂静,再次蔓延开来,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顾笙沉重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顾府大门外,一辆黑色的马车,正缓缓停下。
马车装饰简约,无甚奢华,只在车辕两侧,雕着两朵低调的玉兰花,可那拉车的四匹骏马,皆是千里挑一的汗血宝马,马车上的挂坠,皆是和田羊脂玉所制,一看便知,车中之人身份尊贵。
马车旁,立着两名身着玄色锦袍的侍卫,身姿挺拔,目光锐利,腰间佩着长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正是摄政王沈砚的贴身侍卫。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搭在车辕上,随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下马车。
正是摄政王,沈砚。
沈砚是当今沈帝的亲弟弟,年方二十五,比沈帝小了近二十岁,是先皇最小的儿子,自幼便深得先皇与太后的宠爱。
他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十三岁便入朝听政,十五岁便随先皇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先皇驾崩后,沈帝登基,因感念兄弟情深,又惜其才,便册封其为摄政王,赐黄马褂,可自由出入宫廷,参与朝政,权倾朝野。
沈砚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玉玉带,未带任何配饰,却难掩其身上的贵气与温润。
他的气质,与英气逼人的靖王沈景煜截然不同,沈景煜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而沈砚则如温润的玉砚,光华内敛,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虽权倾朝野,却从不恃宠而骄,行事低调,待人谦和,在朝中素有贤名。
此次顾家贪腐案,他始终保持中立,未曾为顾家说过一句情,也未曾落井下石,只是在旁静观其变。
今日,他却是亲自来了顾府。
守在顾府门前的家丁,见了沈砚的排场,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奴……奴才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砚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免礼。顾笙将军在府中吗?”
家丁不敢抬头,连忙道:“在……在的,将军今日一直守在西跨院。殿下,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便是。”沈砚淡淡道,迈步走入顾府,两名侍卫紧随其后。
顾府的庭院,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假山池沼失了打理,花草树木枯萎凋零,地上落满了落叶,无人清扫,一路走过去,只听到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沈砚一路走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景象,眼中没有半分鄙夷,也没有半分同情,只是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他对顾家,本无多少交情。
顾家虽是世家,却素来依附外戚,与薛家走得极近,而沈砚素来不喜结党营私,与薛家更是素来不和,此次顾家倒台,于他而言,倒是除去了一个薛家的羽翼,于朝廷而言,也是肃清了贪腐,本是好事。
可他终究是念着顾笙。
他与顾笙相识于五年前的西北战场,彼时沈砚作为监军,前往西北犒军,恰逢匈奴来犯,顾笙作为先锋,率领三百骑兵,冲入匈奴大军,斩敌数百,虽身受重伤,却依旧死守阵地,保住了雁门关。
沈砚见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勇毅,心中颇为赏识,二人虽身份悬殊,却一见如故,结下了一段忘年之交。
这五年来,二人虽聚少离多,却常有书信往来,沈砚欣赏顾笙的忠勇正直,顾笙敬佩沈砚的温文尔雅与深谋远虑。
如今顾家蒙尘,顾笙身陷囹圄,沈砚知晓,他定是心中苦闷,无人倾诉,便特意前来,想劝上几句。
西跨院的门口,没有侍卫把守,只有一阵沉闷的兵器碰撞声,从院中传来。
沈砚停下脚步,示意侍卫在外等候,自己则独自走入了院中。
院中,顾笙正握着长枪,疯狂地挥舞着,枪影重重,带起阵阵劲风,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烦闷与屈辱,都发泄在这长枪之上。
他的动作依旧凌厉,可却少了往日的章法,多了几分急躁与凌乱。
沈砚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看着院中那个奋力挥枪的身影,眼中闪过几分怜惜。
沈砚缓步走入院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几分秋日的萧瑟,像极了五年前在西北营帐中,那句轻轻的“笙儿,莫要如此”。
“好久不见,笙儿。”
简单的五个字,唤的是儿时便喊惯的称呼,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兄弟的温软,却让顾笙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五年来,无论是在西北战场的九死一生,还是在军营中的摸爬滚打,他都从未掉过一滴泪,可此刻,面对沈砚熟悉的温言,面对这声久违的“笙儿”,他心中那道紧绷的弦,却瞬间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委屈,在心中翻涌,鼻尖酸涩得厉害。
沈砚走到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枪上,又落在他满是汗水与疲惫的脸上,轻声道:“五年前雁门关,你兵败折兵,把自己关在营帐里耍枪,也是这般模样,满头大汗,满眼戾气,仿佛要把枪杆捏碎。彼时我便告诉你,胜败乃兵家常事,莫要因一次失利,便丢了本心。怎的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遇着点事,便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
这话不重,却字字敲在顾笙心上,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强撑的外壳。
顾笙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双手,声音沙哑,带着哽咽:“砚哥,不一样的。五年前只是兵败,我能拼着命打回来,可如今……如今顾家贪腐,身败名裂,我是顾家的子孙,这标签,我撕不掉的。当年的我,是顾家的骄傲,如今的我,只是个人人喊打的贪腐世家余孽。”
“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不甘。”沈砚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可笙儿,你要记着,从你十五岁披上战甲,踏入军营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只是顾家的子孙,你更是大沈的将军。顾家的贪腐,是那些叔伯兄长的错,与你何干?你从未拿过顾家一分贪腐之财,从未借着顾家的势力谋过半点私利,你在西北的战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一腔热血换回来的,这些,难道会因顾家的过错,便一笔勾销吗?”
“可旁人不会这么看!”顾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百官会猜忌我,百姓会唾骂我,连军营里的将士,也会对我另眼相看!我就算回到西北,又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与我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他们会信我是清白的吗?会愿意再跟着我这个‘顾家余孽’上战场吗?”
“将士们信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家世,是你的本事,是你的人品,是你肯为他们挡刀挡箭的担当。”
沈砚看着他,目光澄澈,一如儿时在宫中,陪他习文时的模样,“五年前你兵败,将士们没有怪你,反而跟着你死守雁门关,为何?因为他们知道,你顾笙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会与他们同生共死。如今不过是家族出了错,他们怎会因此便否定你所有的付出?”
“至于百官的猜忌,百姓的唾骂,那又如何?”沈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依旧是儿时那般,带着安抚的力量,“五年前你被人说年轻气盛,不堪大用,你用雁门关的战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如今你被人贴了‘顾家余孽’的标签,便不能再用战功,用忠勇,重新挣回属于自己的名声吗?”
他顿了顿,看着顾笙泛红的眼眸,继续道:“笙儿,我认识的顾笙,从来都不是会被挫折打垮的人。儿时在宫中,你练枪摔断了胳膊,歇了三日便又拿起了枪;五年前西北兵败,你身负重伤,依旧拖着身子守在城楼上。怎的如今这点事,便把你打垮了?你忘了儿时我们一同在演武场说过的话了?你说要做大沈最勇猛的将军,要守着大沈的边境,让匈奴不敢南下牧马,让西域不敢东窥半步。这话,你还算数吗?”
儿时的话语,如同昨日之言,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沈砚握着书卷,顾笙扛着木枪,一同站在皇宫的演武场上,望着远方的天空,许下年少的誓言。
他说要做保家卫国的将军,他说要做辅政安邦的王爷,二人相互扶持,共守大沈江山。
这些年,他们都在朝着儿时的誓言努力,他从未忘,沈砚也从未忘。
可如今,他却因家族的过错,差点丢了初心,丢了誓言。
顾笙的肩膀微微颤抖,眼中的痛苦与迷茫,渐渐被愧疚取代。
是啊,他怎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