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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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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暝,夜色还凝着深秋的寒重,顾府西跨院的角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两匹健硕的乌骓马拴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马背上备着简易的鞍鞯,却裹着厚厚的软垫,显然是为长途跋涉准备。

顾笙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披风,腰间系着那枚玄铁“砚”字令牌,左侧挂着佩剑,右侧斜挎着长枪枪杆,枪头被粗布仔细裹住,只露出一点寒芒。

他身形挺拔,立在巷口的阴影里,脸上未施粉黛,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唯有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昨夜未曾合眼的疲惫。

顾忠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布包快步走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中尚在沉睡的人。

布包里装着干粮、伤药、换洗衣物,还有顾笙在西北用惯的火折子、水囊,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连夜收拾出来的。

“将军,都备妥了,这两包是七天的干粮,前面的驿站隔得远,荒郊野岭怕是买不到吃食。”

他将布包递到顾笙手中,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不舍,“您路上可千万小心,薛家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沈王爷派来的四位侍卫已经在前面三里的岔路口等着了,说是扮成商客,一路随行。”

顾笙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随手搭在马背上,指尖拂过马鬃,声音平静:“我走后,顾府里的事,你多照看着。老爷子虽在狱中,却也需每日送些干净的衣物和吃食,莫要让旁人苛待了。叔伯兄长们的家眷,若是有难处,能帮便帮一把,终究是顾家的人。”

他虽恨家族贪腐蒙尘,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妇孺老弱无依无靠。

顾忠红了眼眶,躬身应道:“奴才记下了,将军放心,奴才定当尽心照料。只是将军,您此去西北,山高路远,刀光剑影,奴才……奴才实在放心不下。”

自小看着顾笙长大,从垂髫稚子到少年将军,他从未离开过顾笙半步,如今要看着主子孤身奔赴险地,心中如同被揪着一般疼。

顾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我在西北五年,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不过是一段路,无妨。你守好顾府,等我回来。”

他说的“回来”,不知是何时,或许是洗去污名之日,或许是边关安定之时,或许,是马革裹尸之日。

话音落,他翻身上马,脚尖轻点马镫,乌骓马低嘶一声,踏碎了巷口的寂静。

顾笙没有回头,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里,只留下顾忠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挪动脚步,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抹掉眼角的泪,转身回了顾府。

出了京城西巷,行至三里外的岔路口,果然见四匹青鬃马立在道旁,马背上的人穿着灰色商客服饰,头戴毡帽,眉眼间却透着军人的凌厉。

见顾笙到来,四人齐齐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声线齐整却压低了音量:“属下见过顾将军,奉王爷之命,护送将军前往雁门关。”

为首的人姓秦,名秦朔,是沈砚贴身侍卫中的统领,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曾随沈砚出征,见过大阵仗。

顾笙颔首,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道:“秦统领不必多礼,此番同行,不必以君臣相称,只作商客同路即可。薛家势大,定然在京郊布下了眼线,我们需低调行事,连夜赶路,尽早出了京畿地界。”

他深知,京郊是薛家的势力范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秦朔应道:“将军所言极是,属下已探知,京郊三十里的黑石岭是必经之路,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极有可能是薛家设伏之地。我们需绕路而行,走南边的羊肠小道,虽难走些,却能避开锋芒。”

顾笙点头:“就按秦统领的安排来。出发。”

五人翻身上马,不敢点灯,借着天边的微光,朝着南边的羊肠小道疾驰而去。

马蹄声压得极低,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深秋的夜风寒意刺骨,吹在脸上如同刀割,顾笙却浑然不觉,目光警惕地扫过道路两侧的密林,手中的缰绳握得极紧,指尖泛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薛家丢了顾家这一重要羽翼,心中定然恨极了他,恨他身为顾家子孙,却未被拉下水,反而得到陛下擢升,重回西北掌兵。

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他抵达雁门关之前,取他性命,一来解恨,二来也能断了大沈西北的一员猛将,削弱沈砚与靖王沈景煜的势力。

前路,注定是刀山火海,步步惊心。

一行人连夜赶路,不敢停歇,待到天边泛起朝霞,已是行出了京郊五十余里。

羊肠小道崎岖难行,两旁皆是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地上布满了碎石和荆棘,马蹄被硌得不停低嘶,顾笙的裤腿也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策马前行。

秦朔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沉声道:“将军,前面便是清风渡,过了渡口才算真正出了京畿地界,薛家的势力虽也延伸到了这里,却不如京郊严密。我们先在渡口旁的茶寮歇歇脚,吃点东西,让战马也饮口水,恢复体力。”

顾笙点头,勒住马缰,抬眼望去,果然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边立着一间简陋的茶寮,茶寮前插着一面破旧的“茶”字旗,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茶寮旁的渡口停着几艘小船,船夫正蹲在河边洗桨,看起来一派平静。

可越是平静,便越透着诡异。

顾笙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低声道:“小心戒备,恐有埋伏。”

秦朔会意,对身后三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散开,呈三角之势,护在顾笙两侧,手中看似握着马鞭,实则指尖已扣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五人缓步朝着茶寮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芦苇荡和茶寮的各个角落。

茶寮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五人走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几位客官,里边请,刚煮的热茶,还有热腾腾的包子和粥。”

她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自然,可顾笙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在扫过自己腰间的令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破绽,便在这细微之处。

顾笙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中年妇人走进茶寮。

茶寮内只有两张木桌,几张板凳,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看起来并无异常。

可顾笙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干柴上时,却微微一凝——那些干柴摆放得过于整齐,不似随意堆放,反而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秦朔也察觉到了异样,假意抬手擦汗,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茶寮的后门,只见后门虚掩着,缝隙中似乎有寒光一闪而过。

“老板娘,来五碗粥,十个肉包。”顾笙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实则将披风的一角压在了桌腿下,若有异动,只需轻轻一扯,便能掀翻桌子作为屏障。

中年妇人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后厨,脚步却异常急促。

顾笙与秦朔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中皆已明了——这茶寮,果然是薛家设下的陷阱。

不多时,中年妇人端着粥和包子走了出来,将东西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厚,可手中的粥碗却微微颤抖,粥水溅出了几滴。

“几位客官,请慢用。”她说完,便想转身离开。

“老板娘,慢着。”顾笙抬手叫住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粥,怕是给我们准备的‘送行粥’吧?”

中年妇人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她猛地转身,朝着后厨大喊:“动手!”

话音未落,后厨的门便被猛地撞开,十余名黑衣人手握长刀,从后厨冲了出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与此同时,茶寮的窗户也被纷纷撞破,又有二十余名黑衣人翻窗而入,将五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茶寮。

“顾笙,拿命来!”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声音沙哑,手中的长刀朝着顾笙劈来,刀风凌厉,带着夺命的寒意。

顾笙早有准备,抬手掀翻面前的木桌,桌子朝着黑衣人飞去,挡住了劈来的长刀。

他同时起身,一把扯下斜挎在身上的长枪,扯掉裹着枪头的粗布,寒芒乍现,枪尖直指为首的黑衣人。

“薛家的爪牙,也敢在此放肆!”

秦朔与三名侍卫也立刻出手,拔出袖中的短刃,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四人皆是沈砚精心挑选的高手,武功高强,配合默契,以一敌五,丝毫不落下风。

短刃挥舞间,寒光闪烁,每一次出手,都直取黑衣人的要害,惨叫声接连不断,几名黑衣人瞬间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顾笙手持长枪,更是势不可挡。

他的枪法是在西北战场上练出来的,招招狠辣,步步杀机,没有丝毫花俏,只为杀敌。

长枪挥舞间,枪影重重,如蛟龙出海,似猛虎下山,黑衣人接连被挑翻在地,枪尖入肉的闷响,与黑衣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为首的黑衣人见手下死伤惨重,心中焦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淬毒的飞镖,朝着顾笙的心口掷来。

飞镖带着破空之声,速度极快,肉眼难辨。

“将军小心!”秦朔见状,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几名黑衣人缠住,分身乏术。

顾笙耳听八方,察觉身后的寒意,猛地侧身,同时手中的长枪向后一挑,枪尖精准地挑中飞镖的尾部,飞镖瞬间改变方向,朝着一旁的黑衣人飞去,正中其咽喉,黑衣人当场倒地气绝。

这一招,干净利落,看得周围的黑衣人皆是心中一寒。

为首的黑衣人见一击未成,心中更是震怒,厉声喝道:“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余下的黑衣人闻言,如同疯了一般,悍不畏死地朝着顾笙扑来,手中的长刀胡乱劈砍,只求与顾笙同归于尽。

顾笙眼中寒光一闪,长枪旋出一道漂亮的枪花,枪尖扫过,几名黑衣人的手腕瞬间被挑断,长刀落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策马(茶寮内空间狭小,实则是踏桌蹬椅)前行,长枪一刺,直逼为首的黑衣人咽喉。

为首的黑衣人慌忙举刀抵挡,可顾笙的力气极大,枪法又快,长枪直接穿透了长刀的刀身,枪尖依旧朝着他的咽喉刺来。

黑衣人避无可避,只能向后倒去,想要躲开这致命一击。

可顾笙早有预料,脚下一蹬,身子腾空而起,长枪顺势下压,枪尖狠狠扎进了黑衣人的胸口。

“你……你究竟是谁?”黑衣人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他扯掉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狰狞的脸,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顾笙冷冷地看着他,长枪一拧,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没了气息。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道。”

话音落,他抬手拔出长枪,枪尖的鲜血滴落在地,溅起一朵朵血花。

茶寮内的黑衣人已被清理干净,地上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整个茶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秦朔与三名侍卫身上也沾了不少鲜血,却无一人受伤,四人走到顾笙身旁,拱手道:“将军,幸不辱命。”

顾笙颔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沉声道:“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活口,再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识。”

三名侍卫立刻上前,仔细检查着地上的尸体,不多时,一名侍卫拿着一枚小小的紫花玉佩走来,递到顾笙手中:“将军,所有黑衣人身上都有这个玉佩,是薛家的标识。”

顾笙捏着那枚紫花玉佩,玉佩质地精良,雕刻着一朵精致的紫丁香,正是薛家的家徽。

他眼中的寒意更甚,薛家果然是倾巢而出,为了杀他,竟派了四十余名死士,看来是势在必得。“看来,薛家是铁了心要取我性命了。”

秦朔沉声道:“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薛家定然还有后手,我们需尽快离开,过了清风渡,便安全多了。”

顾笙点头,抬手将紫花玉佩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走。”

五人快步走出茶寮,茶寮的中年妇人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趁乱逃走了。

渡口旁的船夫见茶寮内的动静,早已吓得驾着小船逃到了河中央,河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艘破旧的小船拴在渡口的木桩上。

“将军,没有船夫,我们只能自己划船过河了。”秦朔道。

顾笙点头:“无妨,我来划。”他自幼便在江南水乡长大,划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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