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车马辚辚,烟尘轻扬。
三辆青幔马车首尾相衔,行在冬日的郊野间,道旁枯树寒鸦,远山覆着一层薄雪,天地间一片清寂。
前有沈砚亲卫开道,后有铁骑护尾,皆是从京中带出来的精锐,个个身姿挺拔,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风吹草动,连马蹄落地都压着力道,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在静谧的郊野中缓缓回荡。
中间那辆马车用料最是坚实,内饰也极尽精致,车厢四壁铺着厚厚的狐裘,中央烧着鎏金暖炉,火星微微跳动,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
顾笙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膝头盖着一方雪白的狐裘毯,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姜汤,小口啜饮着。
他身上的伤口虽经多日调养,已无性命之忧,却仍未完全愈合,长途车马颠簸,难免牵扯到筋骨,眉峰间偶尔会因车身的晃动,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蹙痕,只是转瞬便被他压下。
沈砚坐在他身侧,手中摊着一卷泛黄的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反倒总不经意间飘向顾笙,见他蹙眉,便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肩,将身后的软垫又往他腰背处塞了塞,声音轻缓如温水,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若是颠得难受,便靠在我身上歇会儿。这段路是前些日子山洪冲毁后新修的,碎石多,难免颠簸,再过半个时辰,便到清风渡驿站了,到那处歇歇脚,吃些热食。”
顾笙抬眸看他,撞进沈砚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心头一暖,便也不推辞,微微侧身,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沈砚的肩背挺拔坚实,靠着格外安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冷香,混着淡淡的墨香,驱散了车马劳顿的疲惫,让人心头莫名安定。
“砚哥,你说薛党余孽,会不会真的在半路动手?”他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姜汤碗的白瓷边缘,碗壁的温热透过指尖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的一丝担忧,“薛崇山被你禁足在府,他的党羽本就惶惶不可终日,我们此番回京,便是要翻出他们构陷顾家的罪证,他们定是狗急跳墙,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平安回京的。”
沈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掌心的温热透过锦袍传进顾笙的肌肤,熨帖着他心底的不安:“自然是防着的。我既敢只带这点人手陪你回京,便早已布下了防备。沿途的驿站掌事皆是我安插的心腹,官道两侧十里之内,也都派了暗卫巡查,他们若敢来,便是自投罗网。”
话虽如此,他放在膝头的手,却悄悄收紧,指尖抵着腰间的软剑剑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冽。
薛党余孽向来阴狠狡诈,做事毫无底线,他虽有万全准备,却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尤其是顾笙伤势未愈,身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顾笙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稍稍散去。
他与沈砚相识多年,深知他心思缜密,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既已做好防备,便定然有应对之策。
只是此次回京,事关顾家满门的清誉,事关整肃朝纲的大局,薛党余孽定然会铤而走险,这场无声的暗斗,怕是从他们离开雁门关的那一刻,便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车厢内恢复了静谧,唯有暖炉烧得噼啪的轻响,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顾笙靠在沈砚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竟渐渐有了几分睡意,眼皮轻轻耷拉着,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模样乖巧。
沈砚感受到肩头的重量,低头看了一眼,见他睡得安稳,便放缓了呼吸,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身上的狐裘,将暖炉往他身边挪了挪,生怕他着凉。
马车行至晌午,日头悬在半空,洒下淡淡的暖意,终于抵达了清风渡驿站。
驿站建在河畔,临着一处渡口,周围林木葱郁,虽已是冬日,枝叶凋零,却也借着河畔的水汽,多了几分生机。
亲卫们率先勒马下马,分成两队,一队守住驿站大门,一队手持长刀,仔细搜查着驿站的前院、后院乃至周边的林木,确认无虞后,才由秦朔上前,躬身掀开车帘,请沈砚与顾笙下车。
驿站的掌柜早已得了京中传来的消息,早早便候在大门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个个垂首躬身,神色恭敬。
见沈砚与顾笙下车,掌柜连忙上前行礼,声音不敢有半分怠慢:“小人见过王爷,见过顾将军。早已备好了精致的膳食与温热的茶水,还有后院最清净的上房,两位爷快里面请。”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掌柜,见他神色坦荡,并无异样,才淡淡道:“带路吧。”
掌柜连忙应诺,引着二人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上房分东西两间,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梅树,枝头缀着花苞,虽未开放,却已透着淡淡的冷香。
房间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桌上早已摆好了四菜一汤,皆是清淡爽口的菜式,炖得软烂的鸡汤,清炒的时蔬,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顾及着顾笙的伤势,未放半点辛辣,可见掌柜是用了心的。
二人刚落座,秦朔便推门进来,躬身禀道:“王爷,顾将军,驿站四周已布下三层守卫,暗卫也已在周边的林子里埋伏妥当。只是方才属下带人巡查时,在官道前方约莫三里的林子里,发现了几处新鲜的马蹄印,看痕迹,应是刚离开不久,马蹄印颇深,应是快马疾驰留下的。”
沈砚执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秦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威压:“人数多少?可有留下其他痕迹?比如兵器碎屑、衣物布料之类的。”
“回王爷,看马蹄印的数量,约莫有二三十人,皆是清一色的快马,并未留下其他痕迹,连马蹄印都被刻意清理过,只是清理得不够彻底,才留下了几处。看手法,应是专业的死士,并非寻常的江湖莽夫。”
秦朔沉声道,眉头微蹙,“属下已派了两名暗卫前去探查,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会回来复命。”
“不必追了。”
沈砚摆了摆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茶汤的温热滑入喉间,却压不住眼底的寒意,“他们既敢留下马蹄印,便是故意引我们去查,定是在前方的林子里设了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传我命令,让兄弟们速速用膳,饭后即刻启程,不走官道,改走乡间小路,绕开前方的那片林子。另外,让暗卫先行探路,遇着可疑之人,无需禀报,直接斩杀。”
“是。”秦朔躬身应诺,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去安排。
顾笙放下手中的汤勺,眉头微蹙,看向沈砚:“二三十名专业死士,定是薛崇山的人无疑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半路截杀我们,不惜动用自己培养多年的死士,这般急切,倒是更说明他心中有鬼,怕我们回京后,翻出他的那些罪证。”
“无妨。”沈砚淡淡道,眼底满是不屑,端起汤碗,为顾笙盛了一碗鸡汤,推到他面前。
“薛崇山养的这些死士,看似凶狠,实则不过是些被他用金银收买的亡命之徒,不堪一击。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快吃,养好精神,若是他们真敢追上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笙点了点头,低头端起鸡汤,小口喝着。
鸡汤炖得软烂,鲜而不腻,暖融融的滑入腹中,熨帖着脾胃。
他知晓沈砚的实力,京中的暗卫营皆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个个以一当十,武功高强,对付二三十名死士,本就是绰绰有余。
只是他如今伤势未愈,手无缚鸡之力,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还要让沈砚分心护着他,心中难免有些愧疚,连吃饭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沈砚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笋片放在他碗里,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莫要多想,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养好伤势,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余的事,有我在,无需你操心。”
顾笙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眸,心中的愧疚与不安尽数散去,点了点头,拿起筷子,低头认真地吃起饭来。
饭后,亲卫们早已将马车收拾妥当,改走乡间小路的消息也已传达到每个人。
顾笙与沈砚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清风渡驿站,拐进了一旁的乡间小路。
小路不如官道平坦,路面多是泥土与碎石,马车行驶起来,比之前更颠簸了些,却胜在隐蔽,两侧皆是农田与矮树,林木稀疏,不易被人埋伏。
亲卫们分散开来,前前后后护着马车,有的骑马在前方探路,有的跟在马车两侧,还有的落在后方,警惕地盯着身后的动静,暗卫则化作一道道黑影,在小路两侧的林木中潜行,与亲卫形成犄角之势,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洒下橘红色的余晖,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暖色调。
前方出现一处山谷,名为黑石谷,山谷两侧山势陡峭,岩石嶙峋,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谷内,路面崎岖,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沈砚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黑石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员戒备,手按兵器,缓步前行。这黑石谷内,定有埋伏。”
亲卫们齐声应诺,手中的长刀握得更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谷两侧的林木,马蹄放慢,缓缓朝着谷内走去。
马车刚驶入谷口,便听山谷两侧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数十支冷箭如同密雨般从林木间射出,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马车与亲卫们袭去!
“小心!”秦朔一声大喝,挥刀格挡,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银色的屏障,将射向马车的冷箭尽数打落,箭羽落在地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亲卫们也纷纷拔刀,结成防御阵型,将马车护在中央,手中的长刀不断挥舞,格挡着射来的冷箭,偶尔有躲闪不及的,被冷箭射中手臂或肩头,却只是闷哼一声,依旧死守着阵地,不肯后退半步。
“沈砚,顾笙,识相的话,便乖乖受死!”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山谷上方的岩石上传来,声音带着几分阴狠,在山谷中回荡。
紧接着,二三十名黑衣死士从林子里跃出,个个身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手中握着锋利的长刀,朝着亲卫们扑来。
他们的动作矫捷,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不知死活。”沈砚冷哼一声,眼底的冷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推开马车车门,身形一闪,便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跃下马车,腰间的软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岩石上喊话的那名死士头目。
软剑本就轻盈,在他手中更是舞得出神入化,剑影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那名死士头目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软剑刺穿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身体直直地从岩石上摔落,重重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亲卫们见沈砚出手,士气大振,齐声高呼,纷纷挥刀迎战,与死士们厮杀在一起。
暗卫也从两侧的林木中跃出,黑衣与黑衣交织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兵刃相撞的铿锵声、惨叫声在黑石谷中震天动地,鲜血染红了谷内的土路,也溅在了两侧的岩石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顾笙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中焦急万分。
他想要下车助战,却被沈砚提前安排在车旁的两名亲卫死死拦住:“顾将军,王爷有令,让您在车内安坐,切勿外出!我等定会拼尽全力,护好您的安全!”
“放开我!”顾笙沉声喝道,伸手想要推开亲卫,却因伤势未愈,气血不足,力气远不如从前,反倒牵扯到了腰侧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扒着车窗,看向外面的战场,沈砚的身影在黑衣死士中格外显眼,玄色锦袍被鲜血溅上,却依旧身姿挺拔,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可纵使他武功高强,也难敌四手,数名死士联手围攻他,招招狠辣,他虽能勉强应对,却也难免被死士的长刀划伤,手臂上的锦袍被划破,渗出了刺目的血丝。
“砚哥!”顾笙看着那抹血丝,心瞬间揪紧,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想要冲出去,却被亲卫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中的焦急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