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驿的夜色,浸着冬日的清寒,院外的老槐树落尽了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扯出交错的影,像极了此刻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
驿站内灯火疏落,唯有院门口与墙角的守夜亲卫手持火把,火光摇曳,将他们挺拔的身影映在青石板上,偶有寒风掠过,火舌跳动,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的警惕。
后院上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安神香,漫过雕花窗棂,与窗外的寒意隔出两个世界。
顾笙斜倚在软榻上,膝头盖着厚绒毯,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目光落在窗前的月影上,眉峰微蹙,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砚坐在一旁的楠木椅上,正低头擦拭着腰间的软剑,锦布轻轻拂过剑身,擦去上面的血渍与灰尘,寒光在灯火下流转,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冽,只是左臂上包扎的纱布,在玄色锦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白日里黑石谷的厮杀还历历在目,死士的刀光剑影,鲜血染红的土路,还有沈砚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都在顾笙心头刻下深深的印记。
他抿了一口蜜水,抬眸看向沈砚,轻声道:“砚哥,今日那些死士,虽被我们全歼,可薛崇山既然敢动第一次手,便定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接下来的路途,怕是只会更凶险。”
沈砚擦拭软剑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的冷冽散去几分,添了些许温柔:“我知晓。薛崇山如今已是困兽之斗,构陷顾家的罪证被我们握了大半,他唯一的生路,便是在我们回京前将我们斩草除根,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将软剑收鞘,放在身侧的案几上,起身走到软榻旁,坐在顾笙身侧,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如常,才放下心来,“只是你无需忧心,我既敢带你来,便有把握护你平安。暗卫营的人虽未明着调来,却早已在沿途布下暗线,只是薛崇山急功近利,还未察觉到罢了。”
顾笙点了点头,却依旧难掩心中的担忧:“可今日那些死士,手法狠辣,且行事周密,若不是你早有防备,我们怕是真的会中招。薛崇山经营多年,府中养的死士绝不止二三十人,若是他再派更多人手,甚至勾结江湖势力,我们这点人手,怕是难以应对。”
“江湖势力?”沈砚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薛崇山眼高于顶,向来瞧不上江湖莽夫,怎会轻易与之勾结?何况,江湖中几大门派皆受朝廷节制,我早已传信给武林盟主,让他约束各门派,谁敢私通薛党,便是与朝廷为敌,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插手。”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顾笙的头发,动作温柔,“倒是你,今日受了惊吓,又因牵扯伤口耗了心神,该好好歇息,莫要为这些事费神。”
顾笙靠在沈砚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着淡淡的药香,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砚哥,我总觉得,今日的截杀,看似凶险,却更像是薛崇山的试探。他想看看你的防备有多严密,也想看看,我们究竟握了他多少罪证,才敢这般大摇大摆地回京。”
沈砚眸色微沉,抬手轻轻摩挲着顾笙的发顶,声音低沉:“你说得没错。这正是我所想的。薛崇山老谋深算,绝不会轻易派出主力死士,今日的二三十人,不过是他的探路石,目的便是摸清我们的实力与防备。只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早已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眼线?”顾笙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嗯。”沈砚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薛府的管家,看似对薛崇山忠心耿耿,实则是我十年前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只是薛崇山心思缜密,防备极深,这十年间,眼线也只搜集到了他一些贪赃枉法的证据,并未触及构陷顾家的核心罪证。直到近日,薛崇山因禁足府中,心焦如焚,才渐渐露出马脚,眼线已传信给我,说薛崇山近日正与一位朝中重臣密会,只是尚未查清那重臣的身份。”
顾笙心中一震:“朝中重臣?难道薛党还有隐藏的余孽,且身居高位?”
“极有可能。”沈砚沉声道,“薛崇山能在朝堂上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绝非表面上那些被我们收押的人那么简单。定然有身居高位、隐藏极深的人,在暗中为他撑腰,甚至此次构陷顾家,便是那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今日的截杀,怕是也有那人的手笔,否则,薛崇山被禁足府中,怎会如此轻易地调动死士,且知晓我们的行程?”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静谧,唯有地龙烧得噼啪的轻响,在空气中回荡。
顾笙靠在沈砚肩头,心中翻涌不已。
他原以为,薛崇山被禁足,薛党核心成员被收押,朝堂大局已定,却没想到,背后还有隐藏的黑手,且身居高位,这意味着,回京之后,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薛崇山,还有那位隐藏在暗处的朝中重臣,局势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顾笙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静观其变,引蛇出洞。”沈砚淡淡道,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薛崇山与那幕后之人,既想置我们于死地,便定会再次出手。我们只需假意放松防备,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他们便会露出更多马脚。而京中的眼线,也在加紧调查那幕后之人的身份,只要查清他是谁,我们便能对症下药,将他与薛崇山一并扳倒,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抬手握住顾笙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笃定的力量:“你放心,无论那幕后之人是谁,只要他敢与薛崇山同流合污,敢构陷忠良,我便定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顾家的冤屈,定要昭雪,朝堂的阴霾,定要散去。”
顾笙看着沈砚坚定的眼眸,心中的不安尽数消散,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嗯,我信你。无论前路有多凶险,我都与你并肩作战。”
沈砚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眼底满是温柔,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余光,轻声道:“傻小子,有你在,便足矣。”
二人相依相靠,坐在软榻上,看着窗前的月影,心中各有盘算,却又心意相通。
他们知晓,回京的路途,注定不会平坦,朝堂的风雨,也注定会惊天动地,可只要他们彼此相伴,同心同行,便无畏无惧。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秦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恭敬:“王爷,暗卫营的人传信来了,说是有紧急密报。”
沈砚眸色微沉,对着门外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秦朔躬身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用蜡封好的密信,神色凝重。
他将密信递到沈砚手中,沉声道:“王爷,这是暗卫营统领亲自传来的密信,说是从薛府眼线那里得来的紧急消息,让属下务必尽快交到您手中。”
沈砚接过密信,抬手捏碎蜡封,展开信纸,借着灯火的光亮仔细看着。
信纸之上,是用暗号写的密文,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急切。
沈砚的眉头,随着阅读渐渐蹙起,眼底的冷光也越来越浓,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凛冽。
顾笙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微微一紧,轻声问道:“砚哥,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砚将密信揉成一团,攥在手中,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薛崇山果然与那幕后之人勾结,且那幕后之人,竟是太傅张临渊。”
“张临渊?”顾笙心中大震,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怎会是他?张太傅素来以清正廉洁、刚正不阿著称,在朝堂上德高望重,连陛下都对他敬重三分,他怎会与薛崇山同流合污,构陷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