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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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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马坡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崖壁间绕了数圈,才渐渐散入天际。

朝阳升至中天,金色的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这片染血的驿道照得透亮,青石板上的血渍凝作暗褐,层层叠叠的尸首旁,是散落的兵刃、残破的铠甲,还有侥幸活下来的兵士,或跪地降伏,或扶着伤兵低声呻吟,昔日险隘成了修罗场,却也终是迎来了厮杀的落幕。

顾笙拄着长枪立在驿道中央,银甲染血,枪尖凝着暗红的血珠,顺着枪杆蜿蜒而下,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他的肩头被陌刀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了内衬,手臂因久握长枪而酸胀发麻,旧伤也因方才的鏖战隐隐作痛,可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着崖后密道的方向,连眨眼都不敢多做,生怕错过沈砚归来的身影。

林岳领着禁军清理战场,神机营的兵士则在周边布防,谨防尚有漏网的死士反扑。

秦朔捂着右臂的伤口,走到顾笙身侧,躬身道:“将军,战场已初步清理完毕,我方亲卫折损三十七人,伤二十余人;禁军与神机营共折损五十余人,伤百余人。逆党方面,千余禁军死伤者逾七百,余者皆降,死士营百余人尽数伏诛,无一人逃脱。只是崖后密道方向,王爷尚未归来,属下派去的斥候也未传回消息,是否要再派几人前去接应?”

顾笙微微颔首,声音因连日奔波与厮杀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派二十名精锐亲卫,分四路入山接应,切记不可惊扰王爷,若遇残敌,格杀勿论,若见王爷,便护着他速归。余下之人,继续清理战场,将阵亡将士的尸首收殓整齐,伤兵即刻救治,降伏的禁军悉数看押,待王爷归来再做处置。”

“遵令!”秦朔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虽右臂重伤,动作却依旧利落,只是每动一下,便有鲜血从纱布下渗出,他却浑不在意,只一心记着护主与清剿残敌。

顾笙望着秦朔离去的背影,心中轻叹。

自跟随沈砚以来,秦朔便始终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从无半分怨言,今日落马坡一战,他身先士卒,右臂几乎废去,却依旧坚守岗位,这般忠勇之士,世间难得。

待回京之后,定要为他请功,好生医治。

他抬眸再次望向崖后密道的方向,心头的担忧如藤蔓般疯长。

沈砚左臂的伤口本就未愈,几番发力早已崩裂,又独自追入荒山,虽带了十名暗卫,可荒山之中林木茂密,荆棘丛生,若是张临渊还有余党藏于其中,王爷孤身涉险,怕是会有不测。

正思忖间,一阵马蹄声从驿道后方传来,顾笙心头一紧,猛地握紧长枪,转身望去,见是派去打探京中消息的暗卫归来,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那暗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顾笙面前,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将军,京中传来急报,薛崇山虽被禁足府中,却依旧暗中联络党羽,昨日得知张太傅与王尚书在落马坡设伏,竟派人暗中调动府中残余死士,欲趁京中空虚,劫夺天牢,救出此前被收押的薛党核心成员,另据眼线回报,薛崇山还暗中传信给京郊的山贼,许以重金,让他们在我们回京的必经之路设卡拦截,企图断我们的后路。”

顾笙闻言,眉峰骤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薛崇山当真是狗急跳墙,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竟还敢铤而走险,劫天牢、联山贼,这般行径,当真是罪无可赦。

京中虽有沈砚安排的人手,可主力皆被调来落马坡,若是薛崇山真的动手,天牢的防守怕是难以抵挡,一旦被他救出党羽,京中必定大乱,届时他们腹背受敌,局势将再次变得凶险。

“京中如今的守备如何?暗卫营与留守禁军可有应对之策?”顾笙沉声问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应对之法。

“回将军,暗卫营统领已察觉薛崇山的异动,暗中调派了三百暗卫加强天牢守备,留守禁军也由兵部侍郎暂领,在京中各城门与要道布防,只是薛崇山的死士皆是亡命之徒,且京郊的山贼约有五百余人,个个凶悍,留守兵力依旧吃紧,暗卫营统领已传信来,恳请王爷与将军速归,主持大局。”暗卫躬身回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顾笙心中沉郁,如今沈砚尚未归来,落马坡的残敌虽清,却还有诸多后续事宜需处置,可京中局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你即刻返回京中,传我口谕,令暗卫营统领加派兵力,严密监视薛府动静,一旦薛崇山有异动,即刻出兵围剿,不必请示;令兵部侍郎率留守禁军,死守天牢与各城门,若遇山贼来犯,以守为主,切勿贸然出击,待我们回京支援;另传信给京中各大世家,告知薛崇山谋逆之举,令其调集私兵,协助禁军守御京中,事后定有重赏。”

“遵令!”暗卫应声,即刻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带着十万火急的军令,消失在驿道尽头。

顾笙望着暗卫离去的方向,心中愈发焦灼。

一边是京中迫在眉睫的危机,一边是迟迟未归的沈砚,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飞身去寻沈砚,又不得不守在落马坡,稳住局面。

身旁的长枪再次被握紧,枪杆的微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抬眸看向四周,见清理战场的兵士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收殓尸首的兵士小心翼翼地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抬上木板,用白布裹好,脸上满是悲戚;医治伤兵的军医蹲在地上,手中的金疮药快速涂抹在伤口上,虽人手不足,却依旧尽力救治每一个伤兵;看押降兵的兵士手持兵刃,目光警惕,将降兵们排成队列,集中看管在驿道一侧。

顾笙缓步走上前,看着那些裹着白布的阵亡将士,心中满是愧疚。

这些人,皆是因追随他与沈砚,为了清剿奸佞、还朝堂清明而殒命,他们的家人,还在京中等着他们归家,可他们却永远留在了这片落马坡。

待回京之后,定要厚葬他们,善待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的忠魂得以安息。

他走到一名年轻的伤兵面前,那兵士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腿上被长刀砍开一道深口,正咬着牙任由军医包扎,额头上布满冷汗,却未吭一声。

顾笙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小兄弟,受苦了,今日之战,你甚是英勇。”

那兵士抬头,见是顾笙,眼中闪过一丝惶恐,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顾笙按住:“不必多礼,好好养伤。”

兵士眼中泛起泪光,哽咽道:“将军,能追随王爷与将军,清剿奸佞,小人死而无憾!只是可惜,那些兄弟,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顾笙心中一酸,拍了拍他的头,未再多言,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看着一个个受伤的兵士,看着一片片染血的土地,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今日的牺牲,绝不会白费,他与沈砚定要扫清朝中奸佞,还大沈一个海晏河清,让这些将士的鲜血,成为照亮盛世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荒山之中传来了马蹄声,顾笙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山道间,十名暗卫护着一道玄色身影疾驰而来,那身影端坐马上,虽衣袍染血,左臂的纱布被鲜血浸透,却依旧身姿挺拔,正是沈砚。

在他身后,两名暗卫押着一个被绑住的人,那人衣衫褴褛,面如土色,正是王怀安。

而在队伍的最后,是几名暗卫抬着的木板,上面盖着白布,想来是张临渊的尸首。

“砚哥!”顾笙快步迎上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担忧,待沈砚勒住马缰,他立刻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着,“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左臂的伤口是不是又严重了?”

沈砚翻身下马,借着顾笙的力道站稳,左臂的疼痛钻心刺骨,可他看着顾笙满是担忧的眼眸,眼底漾开几分温柔,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轻声道:“无妨,只是些皮外伤,死不了。倒是你,方才在阵前厮杀,可有受伤?”

“我没事,只是肩头擦破点皮,不碍事。”顾笙连忙摇头,扶着他走到一旁的青石旁坐下,立刻拿出金疮药与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左臂的旧纱布,只见伤口再次崩裂,血肉模糊,比之前更为严重,顾笙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颤抖着,轻轻为他清理伤口,“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无妨,砚哥,你总是这般逞强。”

沈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轻柔:“不让你担心,便不算逞强。”

一旁的王怀安被押在地上,看着二人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惊惧,却也不敢多言,只低着头,瑟瑟发抖,生怕惹恼了二人,落得与张临渊一样的下场。

秦朔与林岳见沈砚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王爷!”

沈砚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战场,沉声道:“战况如何?”

林岳躬身回道:“回王爷,逆党尽数清剿,七百余人伏诛,三百余人降伏,死士营无一人逃脱。我方亲卫折损三十七人,禁军与神机营折损五十余人,伤兵皆已救治,阵亡将士的尸首也已收殓整齐。”

沈砚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悲戚,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阵亡将士,皆按五品官阶厚葬,家属由朝廷供养,终生无忧;伤兵悉数送往京中医治,所有费用由国库承担;降伏的禁军,凡真心归降、愿戴罪立功者,编入禁军后备营,严加训练,凡心存异心者,即刻杖责四十,流放边疆。”

“遵令!”林岳抱拳领命,转身便去传达命令。

沈砚又看向秦朔,沉声道:“秦朔,你率五十名亲卫,押着王怀安与张临渊的尸首先行回京,将二人的罪状公示于众,令三司即刻准备会审,同时协助暗卫营统领,严密监视薛崇山的动静,若他敢有异动,即刻出兵围剿,不必等候命令。”

秦朔虽右臂重伤,却依旧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沈砚看着他受伤的右臂,沉声道:“你的伤势不轻,回京后即刻医治,不必勉强。”

“谢王爷关心,属下无碍!”秦朔抱拳谢恩,转身便去安排人手,押着王怀安与张临渊的尸首,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待诸事安排妥当,沈砚才看向顾笙,见他依旧在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眼底的温柔更甚,轻声道:“京中可有消息传来?”

顾笙一边包扎,一边将暗卫传来的急报一一告知:“薛崇山狗急跳墙,欲劫天牢救出薛党余孽,还联络了京郊的山贼,打算在我们回京的路上设卡拦截,我已传信给京中,令暗卫营与留守禁军严加防备,只是京中兵力空虚,怕是难以抵挡,秦朔先行回京,应能缓解些许压力。”

沈砚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戾:“薛崇山倒是有几分胆子,自身已是笼中之鸟,还敢铤而走险。看来,我们需速归京城,迟则生变。”

“只是落马坡的后续事宜尚未处置完毕,阵亡将士的尸首还未妥善安置,伤兵也尚未启程,若是我们此刻离去,怕是不妥。”顾笙蹙眉道,心中虽急着回京,却也顾虑着眼前的事。

“林岳!”沈砚沉声道。

林岳立刻上前:“末将在!”

“命你率神机营五百兵士与两百禁军,留守落马坡,负责将阵亡将士的尸首妥善运送回京,安置在京郊义庄,待日后厚葬;伤兵也由你安排,分批次送往京中医治,沿途派兵士护送,谨防山贼偷袭。待诸事办妥,你再率部回京,协助清剿薛党余孽。”沈砚沉声道,目光坚定,不容置疑。

“末将遵令!”林岳抱拳领命,声音洪亮,眼中满是坚定。

沈砚点了点头,抬手握住顾笙的手,沉声道:“我们即刻启程,带着余下的亲卫与暗卫,轻装简行,星夜回京,定要在薛崇山动手之前,赶回京城,将他的阴谋彻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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