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秋风吹散了草原的尘沙,驰道上的马蹄声踏碎了一路霜寒。
顾笙率五百亲卫星夜兼程,离了雁门关,越恒山,过滹沱,一路向南,归心似箭。
白日里策马疾行,马腹被汗水浸透,夜里便宿在驿站,歇不过两个时辰又再度启程,一身银甲染了风尘,眉峰间的凌厉被旅途疲惫揉去几分,只剩眼底的光亮,因前路是京城、是沈砚,从未黯淡。
行至距京城百里的定兴县,远远便见一队玄衣暗卫立在道旁,为首的正是暗卫统领,见了顾笙,即刻躬身行礼:“末将参见顾元帅。摄政王殿下知晓元帅归京,恐沿途有宵小惊扰,令末将率五百暗卫前来接应,另备下轻车与换洗衣物,殿下在城郊十里长亭等候元帅。”
顾笙指尖微松,攥了一路的缰绳勒出的红痕依稀可见,他轻轻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旅途的沙哑:“有劳统领。”
说罢接过暗卫递来的月白锦袍,转身入了随行的马车换衣,褪去染尘的甲胄,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俊朗添了几分温润。
登车时,他脚步微顿,抬手理了理衣襟,才摒退左右,只留亲卫驾车,朝着十里长亭疾驰而去。
十里长亭旁,秋阳斜照,荻花纷飞。
沈砚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高束,身姿挺拔如松,立在亭下,目光凝望着北方驰道的方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暖玉,玉上的纹路早已被他捻得熟稔。
自得知顾笙启程,他便日日心神不宁,批阅奏折时总忍不住抬头望北,连暗卫营递来的密报,都要先问一句北疆来使可有消息,如今终于等到归人,素来沉稳的眼底翻涌着情绪,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轻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沈砚抬眸,目光一瞬便锁在那辆轻车上,待车门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他周身的冷硬瞬间消融。
顾笙身着月白锦袍,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鬓边沾了些许细碎的荻花,眉眼间虽有风尘疲惫,却难掩清俊,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怔然,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无人先开口。
沈砚率先迈步上前,伸手便将顾笙揽入怀中,掌心扣着他的腰,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珍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裹着失而复得的温柔:“阿笙,回来了。”
顾笙靠在他的怀中,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秋日阳光的暖意,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边关的孤寒,尽数化作心头的温热,鼻尖微酸,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轻声应道:“嗯,我回来了,砚哥。”
荻花随风飘飞,落在二人的发间肩头,长亭旁的车马皆远远退开,暗卫与亲卫们背身而立,只留这一方天地,容他们将数月的分离与思念,尽数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松开他,抬手拭去他眼角未坠的湿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与心疼:“瘦了,也黑了,北疆的日子,定是吃了不少苦。”
顾笙偏头避开他的指尖,耳尖微红,抬手拂去他肩头的荻花,低声道:“还好,北疆都安顿妥当了,不算苦。”
沈砚轻笑,牵过他的手,掌心相扣,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引着他入亭坐下,亭中早已备下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的点心,皆是顾笙爱吃的。
他执起茶壶,为顾笙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动作轻柔:“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府中已令厨下备了你爱吃的江南小菜,回去便能用膳。”
顾笙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入腹中,驱散了一路的寒凉。他抬眸看向沈砚,将北疆的安置诸事一一细说,声音轻缓:“北狄降兵已分驻各卫所,与我军混编守边,草原部落也皆归降,拨了草场放牧,雁门关守将乃是忠勇之辈,北疆边防固若金汤,无需再忧。”
沈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满是赞许,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宠溺:“阿笙做得极好,北疆安稳,便是除去了大沈一大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谈及西南战事,语气沉了几分,“西南那边,秦老将军与周毅合兵后,采取以守为攻之策,屡次偷袭南诏粮草,蛮兵士气大跌,只是南诏国王依旧死战,怒江关仍未解围。三土司本已心生归降之意,却被南诏突袭领地,如今已彻底决裂,派了使者入京,愿与我大沈联手夹击南诏,只是需朝廷许以世袭封地,永不削藩。”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眉峰微蹙,指尖攥紧了茶盏,杯沿在他的指尖压出浅浅的印痕:“南诏蛮夷,背信弃义。三土司既愿归降,便许其世袭封地,只是需令其立誓,世代效忠大沈,永不反叛。待粮草军械备齐,我便请命驰援西南,与秦老将军、周毅一同,踏平南诏,永绝西南之患。”
沈砚抬眸望着他,眼中有惦念,也有了然,他知晓顾笙的性子,守边卫国是他的执念,从不会因前路艰险而退缩,便不再劝阻,只是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手,轻轻掰开他的指尖,揉了揉他的指腹,轻声道:“西南地形复杂,多崇山峻岭,南诏蛮兵善山地作战,不比北狄铁骑的野战,你若前往,切记不可贸然进攻,需与秦老将军、周毅商议妥当,寻机破敌。
京城的一切,有我在,我会替你守好,粮草军械也会源源不断送往西南,你只管安心作战,无需挂念。”
顾笙看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心中的不安尽数消散,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冷硬化作柔软,伸手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缠着他的指节:“我知道,有你在,我放心。待平定西南,我便卸去兵权,陪在你身边,看陛下亲政,看大沈海晏河清。”
沈砚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缝,眼底满是温柔,低声道:“好,我等你。等你回来,日日陪在你身边。”
轻车驶入京城,已是暮色四合,沿街百姓听闻顾元帅归京,纷纷驻足欢呼,“顾元帅”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顾笙掀开车帘,抬手朝着百姓拱了拱手,唇角微扬,眼中满是动容,大沈的百姓,素来淳朴,你若为他们守下疆土,他们便会记你一生。
沈砚坐在他身侧,抬手揽住他的肩,目光扫过四周,带着摄政王的威仪,百姓的呼喊声愈发热烈,却无人敢上前惊扰。
摄政王府的暖阁内,炭火早已烧得旺旺的,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檀香,桌上摆着满满一桌江南小菜,皆是顾笙爱吃的,精致的瓷碟衬得菜品愈发诱人。
卸去锦袍,换上柔软的常服,二人相对而坐,没有朝堂的规矩,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寻常的相伴。
沈砚不停为顾笙夹菜,将剔了骨的鱼肉、剥了壳的虾仁放在他的碗中,语气自然:“多吃点,看你瘦的。”
顾笙的碗很快便堆成了小山,他低头扒着饭,耳尖微红,却也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酒过三巡,周身暖意融融,顾笙微醺,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抬眸看向沈砚,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眼底满是依赖:“砚哥,此次回京,未能陪你多久,便又要远赴西南,委屈你了。”
沈砚心中一软,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宠溺:“傻话,身为臣子,为国征战,本是分内之事。我从不在意这些,只愿你平安,无论北疆还是西南,皆是如此。”他抬眸,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我已令工部赶制了适合山地作战的连弩与钩镰枪,又令户部备下了防潮的粮草与伤药,皆是按你习惯的样式备的,皆已运抵西南边境,只待你率军前往,便可汇合。”
顾笙心中愈发温暖,鼻尖微酸,沈砚总是这般,将一切都替他安排妥当,连他的小习惯都记在心里,让他无半分后顾之忧。
他俯身,轻轻吻上沈砚的唇,带着淡淡的酒意,温柔而缠绵,暖阁中的炭火映着二人的身影,将思念与珍重,尽数揉进这一吻里。
沈砚抬手揽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烫得顾笙微微发颤。
隐约间,听到了沈砚说“阿笙,以后叫我全名好不好。”
次日一早,顾笙便随沈砚入宫,朝见陛下。
御书房内,陛下见顾笙归京,龙颜大悦,连连夸赞他镇守北疆有功,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又问及西南战事,顾笙起身躬身,声音坚定:“臣愿率北疆三万精锐驰援西南,与秦老将军、周毅联手,平定南诏,护我大沈西南疆土。”
陛下看向沈砚,见沈砚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便即刻下旨:封顾笙为西南招讨大元帅,率北疆三万精锐,星夜驰援怒江关,总领西南战事,秦骜为副帅,周毅为先锋,三人同心协力,平定南诏;沈砚依旧留守京城,辅佐陛下,统筹全局,调拨粮草军械,同时安抚四方,稳固朝局。
旨意下,满朝文武皆无异议,纷纷称赞陛下知人善任,顾笙勇挑重担,大沈定能平定西南,永绝后患。
退朝后,沈砚牵着顾笙的手,走在宫道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低声叮嘱:“西南湿寒,瘴气重,我已令太医院为你特制了避瘴的药囊,带在身边,每日都要记得服用。行军途中,切莫逞强,若是累了,便歇一歇,不必急于一时。”
顾笙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自己。京城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放心。”沈砚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有我在,京城万无一失。”
顾笙回府点兵,北疆三万精锐早已奉命抵达京城郊外校场,整装待发。
顾笙身着银白战甲,腰佩长剑,手持长枪,立于校场高台上,清瘦的身形在战甲的映衬下依旧挺拔,目光扫过台下三万兵士,这些兵士皆是随他平定北狄的百战之师,士气高昂,甲胄鲜明,兵刃雪亮。
“诸位将士!”顾笙的声音洪亮,震彻校场,虽带着几分清越,却满是坚定,“南诏蛮兵犯我西南,屠戮边民,怒江关危在旦夕!今日,我等率三万精锐,驰援西南,踏平南诏,护我疆土!西南虽险,却挡不住我大沈将士的铁骑!不破南诏,誓不还朝!”
“不破南诏,誓不还朝!”三万兵士齐声高呼,声音如雷,震得旌旗猎猎作响,秋阳下,甲胄闪着冷光,尽显大沈将士的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