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怒江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浪涛卷着血水,拍击着崖壁。
大沈联军的将士们虽满身血污,却难掩胜券在握的喜悦,高声欢呼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顾笙翻身下马,长枪拄地,才发觉掌心早已被枪杆磨出了血泡,战甲内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又被山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寒。
他抬手捂了捂口鼻,瘴气入体,虽有药囊抵挡,却还是觉得头微微发晕,喉间有些发甜。
秦骜走到他身边,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道:“元帅,可是瘴气入体了?快些服下解药,歇歇身子。”
顾笙摆了摆手,接过亲兵递来的解药,温水送服,缓了片刻才道:“无妨,先处理战场。”
他沉声下令,“令兵士清理战场,收殓阵亡将士的尸首,按大沈军礼厚葬;救治伤兵,优先处理重伤者;南诏降兵分开关押,严加看管,切勿造次;三位土司首领率本部兵马,驻守怒江关周边隘口,严防南诏残部作乱!”
“末将遵令!”众人齐声应诺,即刻分头行事。
周毅押着隆晟走来,将其推至顾笙面前:“元帅,南诏国王隆晟已被擒获,如何处置,请元帅示下。”
隆晟满目怨毒,对着顾笙嘶吼:“顾笙!你用奸计胜我,算不得英雄!我南诏子民定不会放过你!”
顾笙垂眸,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声音无波无澜:“兵者,诡道也。你南诏无故犯我疆土,屠戮边民,今日之果,皆是你咎由自取。待我休整大军,便率军攻入南诏太和城,荡平你南诏全境,以慰西南边民之冤。”
隆晟闻言,目眦欲裂,却被捆缚着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顾笙不再看他,令亲兵将其押入囚车,严加看管,便转身朝着怒江关走去。
脚步微顿,他抬手抚上腰间的暖玉,那是沈砚赠予他的一对暖玉,玉身温润,被体温焐得温热,一如沈砚的掌心。
千里之外的京城,沈砚定还在惦念着他吧。
顾笙的眼底柔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上的纹路,心中默念:沈砚,怒江关大捷,南诏主力已灭,我很快,便能离京更近一步了。
清理战场的工作持续了一日,怒江关内外,随处可见兵士们忙碌的身影。
阵亡将士的尸首被一一收殓,整齐排列,顾笙亲自前往祭拜,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诸位将士,一路走好。你们的牺牲,我记着,大沈记着,西南的百姓记着。朝廷定会厚抚你们的亲眷,让你们无后顾之忧。”
风卷着他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在场的兵士们纷纷躬身,眼中满是悲戚,却也更坚定了守疆卫国的决心。
待一切安置妥当,已是深夜,顾笙才回到将军府,卸下战甲,露出清瘦的身形,肩头与手臂上有几处轻伤,亲兵正为他上药,药酒擦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他却只是抿着唇,一声不吭。
案上摆着早已凉透的饭菜,他却无心进食,只令亲兵端来茶水,坐在案前,提笔修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俊的眉眼,笔尖划过宣纸,字迹清隽有力,将怒江决战的经过一一写就,从分兵三路到瘴谷焚粮,再到三面夹击擒获隆晟,字字详实,又特意提及秦骜、周毅与三位土司首领的功绩,最后奏请朝廷,乘胜追击,率军攻入南诏国内,彻底平定南诏,永绝西南之患。
信的末尾,他停笔良久,才添上几行小字,字迹比先前柔和了许多:“怒江大捷,南诏主力已灭,我身无大碍,只是些许皮外伤,勿念。西南湿寒,瘴气甚重,所幸你令太医院制的药囊甚为有效,兵士们少受许多苦楚。工部造的连弩甚是好用,攻坚破阵,事半功倍,知是你特意叮嘱,心中感念。盼京城安好,盼你安好,待我荡平南诏,便策马回京,守在你身边。”
写罢,他将信折好,放入锦盒,令亲兵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递到沈砚手中。
亲兵领命,连夜出发,马蹄声踏碎了怒江关的夜色,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顾笙立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夜色深沉,星月隐在云层之后,怒江的涛声阵阵,伴着远处营寨的更鼓声,敲在心上。
南诏主力虽灭,但其都城太和城仍有守兵,周边部落也尚有残余势力,想要彻底平定西南,仍需时日。
只是他心中惦念着京城,惦念着沈砚。
自北疆一别,匆匆相见又远赴西南,二人聚少离多,唯有腰间的暖玉,能稍解思念。
他想起在京城十里长亭,沈砚将他揽入怀中,低声说“我等你”;想起摄政王府的暖阁,炭火融融,沈砚为他夹菜,揉着他的发顶说“傻话”;想起京城西门,沈砚递来桂花酿,沉声叮嘱“无论何时,我都是你的退路”。
这些话,如冬日暖阳,夏日清风,刻在心底,支撑着他在沙场之上,一往无前。
三日后,西南各地的南诏残部听闻隆晟被擒,主力被歼,纷纷望风而降,唯有南诏都城太和城的守将摩柯,依旧负隅顽抗。
摩柯乃是隆晟的弟弟,生性残暴,手握三万守兵,又借着太和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想要死守待援,只是南诏的周边部落皆已归降,太和城已成孤城,插翅难飞。
顾笙休整大军三日,补充粮草军械,救治伤兵,又令三土司首领率本部兵马为先锋,率先开拔前往太和城,自己则与秦骜、周毅率八万大军紧随其后。
大军开拔之日,怒江关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站在道路两旁,手捧茶水、干粮,塞到兵士手中,口中高呼:“顾元帅保重!将士们保重!荡平南诏,平安归来!”
顾笙勒住马缰,抬手朝着百姓拱了拱手,唇角微扬,眼中带着暖意:“诸位百姓放心,我等定当荡平南诏,护西南疆土安宁,定当平安归来!”
百姓的呼喊声一路伴随着大军,直至怒江关城外。
大军朝着太和城疾驰而去,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踏出一条平定之路。
而此时的京城,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沈砚正握着顾笙送来的捷报,指尖抚过信上的字迹,从详实的战报到末尾那几行柔和的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底的沉凝尽数化作温柔,连指节都微微放松,连日来因西南战事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抬手抚上腰间的暖玉,与顾笙的那只乃是一对,玉身温润,一如顾笙的掌心。
信上说身无大碍,只是些许皮外伤,可沈砚依旧放心不下,西南湿寒,瘴气深重,便是皮外伤,若护理不当,也极易感染。
他即刻令太医院赶制上好的金疮药与避瘴解药,令暗卫快马加鞭送往西南,又令户部调拨大批粮草军械,紧随其后,务必保证前线物资充足。
捷报送入宫中,陛下龙颜大悦,拍案而起:“好!好!顾元帅果然不负众望,一战破敌!秦老将军与周先锋也皆是功臣!西南之患,终可根除了!”
他当即下旨,嘉奖顾笙与西南联军所有将士,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封顾笙为西南安定大元帅,准其乘胜追击,率军攻入南诏国内,彻底平定南诏;秦骜、周毅加官进爵,赏赉无数;三位土司首领赐世袭封地,永不削藩,赐大沈爵位,归降的南诏部落,皆由其管辖,只需向大沈称臣纳贡。
旨意下达的同时,沈砚也亲自提笔,修书一封,寄往西南。
信笺是顾笙喜欢的素色宣纸,字迹沉稳有力,却藏着化不开的惦念:“接你手书,知怒江大捷,心甚安。隆晟被擒,南诏主力尽灭,皆是你之功。陛下已下旨,准你乘胜追击,荡平南诏,京城这边,我已令户部调拨粮草军械,太医院制了金疮药与解药,由暗卫快马送往,定能赶在你攻太和城之前抵达。
太和城城池坚固,摩柯生性残暴,切莫轻敌,攻城之时,以智取为上,莫要硬拼,保重自身为要。
你信中说感念我叮嘱,殊不知,你平安无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京城一切安好,陛下学业日进,朝堂上下同心,北疆也无异动,你只管安心作战,无需挂念。
王府的菊花开了,开得甚好,香满庭院,我替你折了几枝,插在你常居的偏院,等你回来,一同赏菊。
盼君捷报,盼君早归。”
信折好,放入锦盒,与金疮药、解药一同交由暗卫,暗卫领命,即刻出发,快马加鞭朝着西南的方向疾驰而去,只为将这份惦念,早日送到顾笙手中。
沈砚立于书房窗前,望着西南的天际,眼底满是期许。
秋风卷着庭院的菊香,飘入窗内,他抬手摩挲着腰间的暖玉,心中默念:阿笙,我在京城,等你归来,等你一同赏菊,等你一生相伴。
西南的崇山峻岭间,顾笙率领的大军正朝着太和城疾驰而去,前路依旧有风雨,攻城之战定然凶险,可他的心中,却满是坚定。
因为他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有沈砚在等他,有沈砚为他守好后方,为他送来粮草与解药,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的长枪,护的是大沈的万里河山,而他的身后,是沈砚为他守的人间烟火。
太和城的城墙已然在望,摩柯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疾驰而来的大沈大军,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
而顾笙立于马背上,银白战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长枪直指太和城,眼底凝着破城的决心。
决战的号角,再次吹响,西南的烽烟,尚未散尽,可胜利的曙光,已然在前。
在这沙场烽烟与千里惦念中,继续书写,越过山川湖海,跨过战火纷飞,守着家国,守着彼此,直至岁岁年年,直至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