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暖阁便不常烧炭火了，只留一方小炉，日日温着酒。

有时是顾笙偏爱的桂花酒，窖藏了经年，开坛时香漫满室；有时是沈砚亲手酿的青梅酒，酸甜清冽，最合春日的滋味。

小炉煨在窗边，酒壶温着，水汽袅袅，映着窗外出芽的柳丝，与并肩而坐的二人，成了府中最寻常也最温柔的光景。

晨起的时光，总慢得像檐角垂落的春雨。

天刚蒙蒙亮，顾笙便会先醒，侧眸看身侧的沈砚，他睫羽轻垂，呼吸沉稳，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露出颈间的肌肤。

顾笙指尖会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那是多年来执掌朝局刻下的浅痕，如今卸了重担，终是添了几分柔和。

沈砚总会在这时睁眼，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拉到唇边轻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缱绻得很：“醒了便闹我，阿笙是越发胆大了。”

顾笙耳尖微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只得埋进他怀里，闷声道：“不过看你睡得安稳。”

晨间的膳食，多是顾笙爱吃的清淡滋味。

莲子羹熬得软糯，桂花糕蒸得香甜，还有沈砚亲自温的牛乳，盛在白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二人对坐于廊下的石桌，院中的柳丝刚抽新绿，软乎乎的枝条拂过石桌，偶尔有花瓣落在碗沿，顾笙会拈起，递到沈砚唇边，沈砚张口含了，便也捏一块桂花糕，喂到他嘴边，眉眼弯弯：“阿笙喂的，比蜜还甜。”

廊下的雀鸟落在柳枝上，叽叽喳喳的，似是凑着热闹。

顾笙嚼着桂花糕，看沈砚慢条斯理地用膳，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心中便满是安稳。

从前守北疆、定西南，枕戈待旦的日子里，从未想过，竟会有这般岁月静好的时光，身边有他，眼前有春，手中有甜。

白日的时光，闲散得恰到好处。

沈砚偶尔会处理陛下亲政后递来的几封折子，多是请教治国之策，他便在书房铺纸，写得沉稳认真。

顾笙便坐在一旁，替他研墨，偶尔提笔，在宣纸上写几行小字，或是北疆的风光，或是京华的春色，字迹清隽，与沈砚的楷书相映成趣。

墨香混着窗外出的槐花香，漫在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与二人偶尔的低语。

有时写得倦了，二人便会走到院中，折一枝刚抽芽的柳丝，坐在石凳上闲谈。

顾笙会说起京郊大营的将士，说他们近来操练勤勉，说秦骜又添了个儿子，眉眼间满是笑意；沈砚便说起坊间的趣事，说城东的酒坊新酿了酒，说城西的花市开了，说得顾笙眼亮，便拉着他要去逛。

逛花市时，沈砚总由着他闹。

顾笙会蹲在花摊前，挑挑拣拣，选几株海棠，几枝迎春，指尖抚过花瓣，眉眼温柔。

沈砚便站在一旁，替他付银，偶尔接过他手中的花束，怕累着他。

街上的百姓见了二人，都会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重与欢喜，无人议论，无人侧目，只笑着道贺，说二位王爷情深，是京华的福气。

顾笙耳尖会微红，拉着沈砚的手快步走开，沈砚便笑，握紧他的手，低声道：“百姓都夸我们情深，阿笙怎还害羞了。”

“谁害羞了。”顾笙嘴硬，却将手攥得更紧，指尖相扣，温温的温度，从掌心传到心底。

归来时，府中的小炉早已煨上，酒壶温着桂花酒。

二人将花插进玉瓶，摆在暖阁的窗边，便对坐于炉旁，斟酒小酌。

桂花酒的醇香漫开，清冽中带着甜，顾笙浅酌一口，便靠在沈砚肩头，看窗外的柳丝在风中飘动，看海棠在阳光下绽放，轻声道：“从前在北疆，春日里只有融雪的寒凉，从不知京华的春，这般暖。”

沈砚抬手揽住他的肩，替他斟上一杯酒，声音低沉温柔：“往后岁岁春日，我都陪你看，陪你温酒，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