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穆朝准过头,重新拿起筷子轻哼:“我能有什么顾忌。”
“那二哥哥你为何没走呢?”
这句话落,柳穆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愣转过头,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柳倾阮抬眸看他轻笑了笑:“母亲是最知道二哥哥性子的人,她知晓你若是认定了一件事 ,那便是十个壮丁都拉不回。就像如今你虽是禁足,可母亲却未在房门外安插看你之人 ,你倒是为何 ?”
“那是因为她知道,你心底也没想好罢了。”
房内一时无言,见他没应答,柳倾阮便知道自己是猜中了。她一向对自己察言观色,洞察人心之技极有信心,不然在春阁时,也不会有这么多公子哥儿来寻她,有些是为了听她抚琴,有些便是为了于她谈心。
可也不知为何,她分明才借如今这副身子没几日,却对柳家的一切都好似很熟悉,哥哥姐姐们的脾气秉性,她都熟悉,就好像从前与他们熟识。
半顷,柳穆朝执下筷子,磕碰在碗侧,发出一声低响,他垂下眼,终是叹了口气:“竟是被你瞧出来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极好才是,可没想到竟是漏洞百出,些数被看光了。
“那二哥哥是忧心…战场刀剑,怕失了性命?”柳倾阮好奇道。
“失性命?自小习武之人,还怕这些?”柳穆朝苦笑。
“我自小不喜四书五经,只爱驰马试剑,父亲曾叹我文不成,武不就,可我偏不信命,大哥哥即是行文,那我就偏要走这条武路。”
“可如今……我…我竟怕了,我怕自己连第一关都闯不进去…怕给柳家丢人,也怕…”
他说着,竟似有些哽咽,迅速抬手抹了把脸,不愿叫柳倾阮看见。
大梁募将,是效仿科举之制。
设武科三试,策论、军技、心性,由兵部大员亲面试问,观其气度、志向、忠义之心。三试皆过,方能录入将才名录,授以军职。
柳穆朝从小只做了这件事,深知此次募将非仅凭一身蛮力便可过关,论兵书战策,他读得浅,论心性,他性子急躁,若是连他这唯一所长也做不好,那当真就一无是处了。
柳倾阮心头不由一酸,心生些许怜爱。
她才知晓柳穆朝心底的想法。父亲虽不阻他习武,却也是盼他走科举正途,修身正性,可他却总说男儿当带吴钩,承收取关山之志。
男子心气高,不愿服输,自然也怕输。如今若是连这最后的坚持都无法兑现,怕是心中必受重创,这才畏了惧了。
“二哥,你何时变得这般怯懦了?”
柳穆朝一怔,抬眼看向柳倾阮,只见她眼底透着坚信,又带着柔和,心下竟是莫名安定了许多。
可他怎觉着自家妹妹瞧自己的眼神,倒像是在瞧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不对,这一定是他的错觉!
他猛的摇了摇头,半晌只听柳倾阮继续道。
“你说怕落选,怕丢柳家的脸。可柳家的脸面,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且要说丢人,我可还比你丢人呢。”
“爹爹为官清正,仕途顺遂,大哥日后科举中榜,定会封侯拜相,哪怕你第一试落榜,那又如何?谁又敢笑你呢?你敢去,敢与天下英才同台竞技,便已胜过无数缩头畏尾之人。”
“一次不成,那便试第二次,两次不成,那便试第三次,试到你厌了倦了,或者寻到了旁的可做之事,不然都别停下,你若心思不定,不愿去试,这才真是一无是处。”
柳穆朝怔怔望着她,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似是有光浸透。
是啊,他究竟在怕什么?
若是连这点小事他都畏手畏尾,那和那些空口说大话之人有何不同?又谈什么替柳家争光?
他猛地站起,愣是把柳倾阮吓了一跳。眼中燃起许久未见的炽热,他一把抓起盘里的馒头,转身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含糊不清地喊。
“你说的对!”
“我这就去同父亲母亲说清楚!我柳穆朝就是要做大将军!妤妹妹你且等我好消息罢——!”
他一边喊,一边被馒头呛得直咳嗽,背影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柳倾阮望着的背影,先是一愣,抬手掩唇,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事情处理完,心中倍感轻松。
她缓缓起身,背着手,踱步走出房门,晨风拂面,抬眸望天,浮云如絮,悠悠飘荡。
冬儿原候在门外,望着柳穆朝远去的方向,忍不住问:“姑娘,您为何要劝二公子去投军啊?”
柳倾阮她微微一笑:“冬儿,这世间大多人是身不由己的,若是想做什么却不能大胆去做,岂不白来人世走一遭?我不愿看见二哥哥为自己所困,悔之晚矣。”
“何况父亲母亲也并未真的想拦他,便是想让他自己想好了,认定了,日后若是吃了苦头,也不会轻易退缩。”
她上一世也曾经为自己所困,出身低微,又误入红尘,既便是吃穿不愁,却也没能为自己而活。
这一世有了疼爱自己的父母兄姐,她实在是不想再见身旁亲近之人同她走一样的路。
冬儿抬眸瞧着她,忽然直愣愣道:“姑娘……奴婢觉得,您变了。”
柳倾阮心里一咯噔,侧头看她。
“哪儿变了?”
冬儿咬了咬唇,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低声道:“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觉着……您变得愈来愈柔和了。”
像是让她瞧见了从前那个温婉的姑娘。
半顷,柳倾阮才道。
“人总是会变的。”
她缓步走向庭院一角,那里,横着几柄长刀、几杆长枪,皆是柳穆朝平日练武所用。
一时来了兴趣,她伸手想拿起一柄制式长刀,可谁知险些脱手,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冬儿急忙扶住:“姑娘!小心!”
她稳住身形,微喘了口气,望着手中的刀,久久不语。
原以为舞刀弄剑,只是个体力活儿,甚是容易。可今日一试,才知这刀有多沉,这路有多难。
将士日日负重而行,冒寒暑,忍饥渴,以血肉之躯挡千军万马,却都无怨无悔,这行军,可真非一般人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