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挑眉,“怎么,不行?”
两人上了同一乘轿子,轿帘落下,谢子钦靠在角落,听他这狂悖之言,呼吸一滞。
“不是……裴时然!”
“你是真痴了还是傻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可是你从前就一直念叨的事啊!禁军统领,掌宫禁,护皇城,那可是官家心腹中的心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如今你倒好,陛下亲口所赐,你竟……竟给推了?”
裴熠见他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心下微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自是知晓你所说的,可你忘了我同你说过的梦?”
“这…我自是记得……”
谢子钦却仍忍不住嘀咕:“可你说你拒了也就罢了,还说得那般轻巧……陛下真没动怒?”
裴熠同他说,自己在昏睡时,曾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中他因为掌了军权,当上了禁军首领,因而被官家忌惮,更甚丢了性命。
谢子钦不解,这梦到底是梦,又不是真的!
官家向来最是宽厚,何况裴熠本就是帅才之中的帅才,统领禁军人选就属择他最佳,若为了疆土和百姓,官家又怎么轻易忌惮。
裴熠如今笃定的拒了官家,定是这小子被着梦给吓傻了,否则这分明是他从前一直期盼的,怎会说拒就拒。
“他若动怒,我还能出这宫门?”裴熠不知谢子钦心中所想,只闭目养神,声音淡淡,“他只会觉着我年少天真,不贪权位,反而更放心。”
“一个不懂争权又有用处的臣子,自然是把好用的刀,陛下今日赐我权,明日便可收我权,后日……便可用我头祭旗,与其提心吊胆的,不如不应。”
他们这位天子向来是明面仁厚,看似对你照拂有加,实则背地里忌惮却又不曾表露半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真将其那些试探之话当真。
可他又有些不明白,身在帝王之位应当极会洞察人心才是,从前他既便是手握禁军,却绝对无二心也无丝毫逆反之心的,只是满腔热血的行兵打仗,这般愣头青之举,应当是最易令人安心了,难道陛下看不出?
又或者是他看出了,却为着别的缘由不得不杀了他?
想到这,裴熠不由得自嘲一笑,如今横竖也无所谓了,经历了生死一遭他也算是瞧明白,这位官家要的哪是什么忠不忠,他要的只是可控,若欣然受命,即便你在如何衷心,他依旧会忌惮。
所以不是他握权的错,而是帝王心本就是如此。
谢子钦怔怔看着他,忽而觉得眼前之人,已非昔日那个意气风发,坦荡直率的镇北侯爷。
他依旧俊俏如山水画般浓烈,可眼底那片沉静,却似深潭,探不见底…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闷闷道:“怎的你大病一场回来,性子竟变了这么多。”
裴熠轻笑:“是啊,死过一次的人,总得学会……怎么活着。”
谢子钦闻言即刻白了他一眼:“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你不是就在这儿吗,梦在吓人到底也只是梦,都是假的!”
“若真是假的便好了。”
裴熠睁开眼,眸光低暗,转瞬又化作笑意:“不说这些了,咱吃酒去,你说去哪儿?”
一听吃酒,谢子钦这酒罐子一下便来劲了,他挑起轿帘一角,对外头赶马的车夫道:“去寻月楼。”
“你是不知道,这寻月楼新来了个西域舞姬,跳的胡旋舞,据说连宫里都惊动了,说是要请来在几月后在太后生辰上献舞,咱们先去开开眼,顺便……替你压压惊。”
裴熠轻笑:“我有什么好惊的?倒是你,吃酒吃到大半夜不归府,不怕你家尚书大人拿家法伺候?”
“我爹?”谢子钦撇嘴,“他朝务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管我?”
轿子悠悠而行,街市喧嚣,人间烟火。
不多时,便到了寻月楼。
与春阁截然,这里只有楼高二层。飞檐翘角,乐声靡靡,门前车马盈门,贵公子、文人、商贾往来不绝,唱戏说书听曲儿的好去处。
两人一下了轿,便有小二谄媚的迎了上。可谢子钦哪需要人迎?自己熟门熟路的上楼,选了临窗的雅座,点了一桌好酒佳肴。
台下胡旋舞起,舞姬红袖翻飞,如雪中鸿雁,轻盈灵动,可裴熠却未多看一眼,只执杯轻啜。
“那你如今,是怎么想的?”谢子钦见他心不在焉,也端起酒盏一喝。
裴熠放下酒杯:“如今,我有两条路可走。”
大梁有三位皇子。
大皇子朱景弛,乃贵妃秦氏所出,秦家世代簪缨,其父为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二皇子朱景垣,生母为贤妃江氏,江家虽非顶级门阀,却也是世代清流,江大人任实录修纂官。
三皇子朱景祁,是中宫孙皇后所出,也就是裴熠的亲姨母,孙家亦是朝中亘古未衰的重臣,孙大人任中军都督府佥事,后封安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