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倒是毫不知两家的恩怨,闻言兴致更高,环顾四周:“哦?柳家四姑娘也来了?今日寿宴,若能得一曲清音,更是锦上添花。”
柳家姐妹站在人群后侧,闻言皆是一怔。柳如茵下意识看向妹妹,眼底担忧。
江映蓉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柳倾阮自小就不喜琴,从前请了三位琴师,却都被她耍滑捉弄走了,怎会琴?
此时却又被人当众点名,她只得强撑笑意,忙是福了一礼。
“孙大娘子说笑了,小女琴艺不精,平日里连自家院中都羞于弹奏,若是贸然在此献丑,怕是要污了诸位的耳朵呢。”
柳竹栖闻声皱眉,这孙大娘子偏偏挑在穆朝被盛赞之后,立提出让妤妹妹奏琴,可妤妹妹从前的不学无术无人不晓……
想要瞧柳家的笑话?
他抬步走到两位妹妹身旁,拱手道:“且不说我家妹妹,只是我听闻,孙家三姑娘自幼习琴,师从江南名宿,琴艺早已登堂入室。今日既是国公爷的寿辰,不如先请孙姑娘拨冗一奏,叫我们都开开眼才是。”
此言一出,全场微静,众人目光又瞧向站在许欢儿身旁,本幸灾乐祸却忽而瞪大眼的吴晴身上,
吴大娘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这柳竹栖说的什么糊话!她女儿连五音都分不清,平日里最怕人提琴艺,连琴房都绕着走。
不过是想看柳家出丑,竟是打了个回旋镖!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只僵笑道:“这……我家晴儿今日身子不适,怕是……怕是也不便献丑。”
柳竹栖微微一笑,拱手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吴大娘子不是爱胡说一通吗?那他也胡说,即使要让他柳家出丑,那自然得还回去。
就在这尴尬之际,柳倾阮缓缓开口。
“若诸位不嫌弃,倾阮今愿以一曲《云水禅心》敬安国公寿辰。”
柳竹栖闻言心底一跳,绝望的闭上眼。
安国公见她应下,笑着抬手一挥:“来人,取琴。”
不过片刻,便有小厮小心翼翼抬来一张桐木古琴,置于琴案之上。琴身修长,纹理如流水行云,显然是上等良材,这就是孙府珍藏多年的松风吟。
安国公颇有些骄傲:“此琴名为松风吟,音色清越,是我大女儿留下的,最宜《云水禅心》这类清雅之曲。”
松风吟三字入耳,柳倾阮心头猛地一震,指尖微凝,几乎僵停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把琴,只是未曾想竟是在安国公府上。
世间筝琴,若论灵性,松风吟当属第一。此琴为前朝大儒孙怀远所制,音色清冽如松间风,余韵悠长,有非心性澄明者不可驭之说。
那时她只当是听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亲眼得见,更遑论亲手抚奏。
孙家是京城名门,她也曾有所耳闻,只是知之甚浅,毕竟她只是个深在春阁的歌妓,平日里的这些趣事听闻也都是经旁人口才得知,京内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一窍不知,只知晓裴熠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柳倾阮她心底微颤,却很快压下情绪,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国公爷赐琴。”
她缓缓落座,裙裾如雪般铺展于地。
指尖轻触琴弦,冰凉的触感自指腹延至心口。那一瞬,她微微一怔,眼睫轻颤,眸光恍惚,上一世她也是靠着琴和这双手生活的……
失神片刻,指尖停在弦上未动,可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心虚。
台下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你瞧她,手都抖了,是不是怕了?”
“早说了,草包就是草包,哪真懂什么琴艺,不过是装装样子。”
“吴夫人这一招可真狠,让她当众出丑,柳家脸面可就丢尽了。”
众人也入座,吴大娘子端坐席间,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轻轻摇着团扇,挑衅道:“哎呀,四姑娘莫不是紧张了?无妨,若实在不行,便罢了,咱们也不强求。”
连江映蓉都捏了一把汗,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柳穆朝更是几乎要起身,恨不得以身相替,却被母亲轻轻按住手腕。
“此番也只得信你妹妹一次了。”
几人皆屏息凝神,只盼柳倾阮能稳住阵脚,别乱来。
片刻,柳倾阮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云水禅心》她曾在春阁弹了数百遍,此曲是为道家清音,空灵深远,似云卷长空,如水过山涧。
那时她总以为命运不可逆,所以极爱这首曲子。女子一生,不过是一场被安排的棋局,挣扎无果,缥缈虚无。
可这一世,再抚此曲,心境却已不同。新芽破土,乌云裂开,天光倾泻,一切皆将重来,
柳倾阮沉下心,指尖轻挑,铮一声,似寒泉迸裂,清越入云,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谢子钦自比试时,便一直倚在回廊柱边性质寥寥的瞧着,他向来觉得老爷子们的寿宴无非是些虚礼应酬,索然无味,若非谢家与孙家算是世交,自己又收裴熠嘱托来送礼,他可真想呆在京城宅子里头享乐,看看美娇娘们。
可就在柳倾阮弹下琴音的刹那,他蓦地抬眸,手不禁搓了搓瞪大着的双眼。
清音如泉水滴落玉盘,缓缓流淌而出,又似微风拂水,涟漪轻荡。
这旋律不正是《云水禅心》吗?!
全场寂静,风都似停了,众人皆是一震,连那吴大娘子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