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烛火轻摇,映得人影微晃。
柳呈山额角冷汗未干,听朱景垣言及陛下,看来是想先利诱后威逼,
他心知已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躬身一礼,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殿下…恕臣直言……臣之小女,不过一介闺中弱质,性情愚钝,才疏学浅,实非什么温顺贤淑、才貌双全之辈。”
“臣教女无方,如此平凡女子,实不堪入殿下凤目,更遑论担此天家姻缘之重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谦卑:“殿下乃天潢贵胄,将来必承大统,所配之人,当为名门望族、德容兼备之女。”
皇家姻缘任谁看都是风光无限,更何况是有储君之争的皇子?可这日后宫闱波谲,刀光剑影,若是受了委屈,也只能打烂牙齿往肚子里吞。
他抬眼,小心翼翼:“再者……婚姻大事,更需两心相悦。若小女心中已有属意之人,臣纵为父,亦不敢强夺。”
“若因此棒打鸳鸯,反成罪人……还望殿□□察。”
一番话说得极尽委婉,却句句是拒婚之意。
柳家不敢站队,更不愿卷入夺嫡之争。
厅内一时寂静。
裴熠听着柳呈山的话,心下安心了不少,随即开口。
“柳大人所言极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强求不得。臣以为,三殿下仁厚爱民,想必不会因着美色而强娶娘子罢。”
他语气恭敬,却含着刺。
朱景垣听罢,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指尖轻叩案几。
“这是自然,父母之命固然重要,可儿女之心,亦是不可轻忽。若柳家娘子真有心上人……那本王自当成全。”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裴熠身上,笑意微深,“说起来……我倒是听闻些风言风语。”
他顿了顿,笑意渐冷,“好似裴侯你,近来与这柳家四姑娘走得极近?莫不是……包藏私心?”
厅内空气再度凝固。
薛承宇心头一紧,忙要开口打圆场:“这……殿下…裴侯他……”
他解释的话还未出口,裴熠却忽而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淡,他缓缓抬眸,目光直视朱景垣,唇角微扬,语气竟带着几分难得的从容与坦荡:
“这……都被殿下发现了,您还当真是厉害。”
他转身,面向柳呈山,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实不相瞒,我原是打算,待松江疫事平定,百姓安居之后,便亲自登门,备下六礼,执雁为聘,请您将四姑娘许配于我。”
“只是如今三皇子正巧提及了,那我也就想同柳大人表达我的心意。”
“……”
满堂死寂。
柳呈山瞪大双眼,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没踏了他读书人一贯的神情。
他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想过,裴熠竟也会提!
厅内余音未散,朱景垣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他缓缓靠回椅背,轻叹一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是这样……”他语气淡然,眼神却闪过一丝玩味。“本王亦非强人所难之人,这柳四姑娘,那便让与裴侯罢。”
“成全一段良缘,也是美事。”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柳呈山,唇角微扬:“至于柳大人府上的另一位姑娘……还请大人代为多加留意。若无婚约在身,本王倒也愿多一分了解。毕竟——”
他笑意渐深,“鸣缘寺所言,总不能全然落空。”
“是!是!臣定当谨记!”柳呈山忙不迭躬身应下,额上冷汗未干,心中却松了半口气——
总算是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待朱景垣离去,厅内只剩裴熠与薛承宇、柳呈山三人。
柳呈山这才敢喘口气,抬手擦了擦汗,转向裴熠,声音仍有些发颤:“多谢侯爷……方才解围。”
裴熠却未笑,神色郑重,“柳大人,我方才所言,并非解围,亦非玩笑,而是真心。”
“过些时日我必亲自登门,六礼不缺,聘书不误,亲迎倾阮入门。”
柳呈山闻言彻底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
夜色已深,柳府正厅却灯火通明。
柳呈山独自坐在主位,手中茶盏早已凉透,眼神却仍恍惚。
他一路回府,脑中反复回响着朱景垣那句“府上另一位姑娘”,以及裴熠那句“我必亲自上门提亲”。
“这……这都叫什么事…”他低声喃喃。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侯爷……他柳家这是要上天吗?难不成真是他家女儿个个都是皇命?
愈想愈乱,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姻缘之事,终究得问过孩子们的心意。
天家贵胄,富贵无穷,万一这就是女儿们想要呢?他着做父亲的总不好拖后腿罢…,
他抬手当即命人:“去,请两位姑娘和大娘子一齐到正厅。”
不多时,脚步轻响,柳倾阮与柳如茵并肩而入。
“父亲。”
柳呈山望着面前两位女儿,心头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都坐吧,为父有话要说。”
江映蓉坐在上坐,奇怪道:“有何事不能明日说?我正要沐浴呢——”
“你不是最是操心孩子们的婚事么…今日……三皇子驾临衙门,问起了妤儿与如儿的婚事。”
“什么?”江映蓉闻言惊得抬眼,“三皇子?可是京中那位?!”
柳呈山再叹了口气,看着她们,声音低缓:“三殿下说,鸣缘寺道长言你们温顺貌美,命格贵重有意迎娶……”
“我好说歹说,才勉强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