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自身的经历,苏令仪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许是苏令仪身为知县夫人,又怀有身孕,不好随意在外走动,常在府中闷着,才会以赏花为借口,邀白无来说说话。
白无擅长聆听,倒不介意,还适时发问,“那你是如何和蒋大人相识的?”
“这说来跟我们的故人沈静姝有关。”苏令仪眼里闪过惊喜,好似有些激动,“白无,事实上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静姝的事。我也说不上缘由,总觉得你很亲切,总觉得非跟你谈谈静姝不可。”
白无突然想起,以前师父故意拿镜子照她,让她看看自己不说话时是怎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还说与她对视,比下雪时的云墟峰还冷,要她多笑一笑。
昨日她才和苏令仪相识,还是公事公办的做派,苏令仪竟会觉得她亲切,而且想聊起过去的她。
有些人虽天生没有法力,但是直觉过人,若是勉力学习,也能成为驱邪师。
她正眼看向苏令仪,“为何你想和我讲述这位故人?”
被这么一问,苏令仪哑火了,说不出理由,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有了歉意,“是我考虑不周了,没过问你的想法,就自顾自地要与你说一位陌生人。”
瞧着苏令仪为难的样子,白无换上轻松的神情,笑笑,“听蒋大人说,静姝是因山贼而死,那后来山贼被抓到了吗?”
苏令仪见她感兴趣的样子,赶紧回答,“抓到了。沈大人,也就是静姝的爹,早就想清剿那窝山贼,就趁此机会清剿了。让本就为静姝扼腕的百姓们解了一口气,轰动一时。”
白无的嘴角持平,不作评价。
“其实像我爹这样的小官,是很少有机会跟沈大人走动的,我能认识静姝,全凭沈大人在生辰日上宴请四方,得以进沈府瞻仰。那还是我头回看到富丽堂皇的府邸,一时迷了路,是静姝给我指了路。后来我遥望着静姝,听身边人谈论方知她是沈府的三小姐,我被她的知性大方深深吸引。”
白无在那日接触过很多人,已经想不起来与苏令仪有过一面之缘了。
“因此当我听闻静姝的事,心中痛惜,就去她本来要去的庙里为她祈福。就在那天,我遇到了清章。”苏令仪像是回到了当时,眼里有悲戚之意,“我与清章交谈,得知静姝原本定下婚事,静姝的心性纯善,却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夭折。”
“回家之后,我心中有所感,就去打听静姝生前之事,但她鲜少出府,很少人知道她的事。终于,我路过打铁铺时,听人议论起她,得知她待人亲和,不嫌贫爱富,与自视清高的沈家人不同。”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静姝就是我,我就是静姝,我们没有什么不同。若是放任世间恶流横行,我们皆如等不到秋日结果的梨花。”
白无听着,心里也染上悲戚之感,这个世间就如苏令仪所说,若无人去改变,所有花朵都等不到结果,甚至在开花之前就早夭。
“后来我又在庙外遇到清章,诉说心中所感,与他一拍即合,便决定携手同行。清章坦诚他被贬之事,心疼我与他一起受苦,但我知道,我并未吃过什么苦头,眼界和经历一样有限。刚到定海县时,盐商与海盗勾结,鱼肉百姓,我们举步维艰,最后靠百姓的暗中相助,一声声感激之言,我们才坚持至今,几个渔村都恢复了安宁,县城内也热闹起来。”
白无抬眼看向苏令仪,苏令仪一张柔和的脸上,双眼清明,不甘和笃定交加。
“白无,我今日起来心中忽有所感,欲和你说起静姝的事,也是真心感激你们为蓬莱村的事出力。”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对得起你的这份感激。”白无的话里坚定,抚平了苏令仪的几分担忧,“说来,你和蒋大人也是奇人,竟将一位近乎陌生的人当作故人,惦念至今。”
苏令仪笑笑,“不怕你笑话,我家中无姐妹,我心底将静姝当作亲妹妹看待。我和清章时不时会谈起静姝,愿天下再无此等悲剧发生,还替静姝在此地立了空冢,每逢她的忌日就去祭拜。白无,你要去看看吗?”
她干脆地摇头,去看自己的墓,这种事过于滑稽,她可做不出来。
若是换了她还在三生派的时候,被师父知道的话,师父肯定要坐在那墓前饮酒大笑。
不过,苏令仪发自肺腑的谈话,倒令她也产生了几分亲昵感。
毕竟沈府的人都不会惦念她,一个陌生人却做到了。
“不知为何,与你说出这些后,我心里舒畅了不少。白无,谢谢你今日听我说这些。”
白无微笑着回应,为苏令仪添了茶。
“大师,这种事我来就好了。”站在一旁的婢女紧张地说着,赶紧拿过茶壶,殷勤地为白无添茶。
早在苏令仪说起往事时,白无的余光就注意到婢女有些焦躁不安,像是在等她们的谈话尽早结束。
白无抬眼,目视婢女,“你可有事求我?”
婢女一惊喜,突然就要跪下,被苏令仪伸手拦住。
“白无一看就不是喜欢这种虚礼的人,你有什么事就直说。”苏令仪一发话,婢女又赶紧起身。
“大师,自从我娘从蓬莱村回来,就像中邪一样,认不得人了,我想求大师救救我娘!”婢女说完,又为难地搅起手指,“我的银钱不多,但会尽力还上的。”
苏令仪皱起眉头,“你这几日魂不守舍,问你,你又不说出何难,原来是家里出了事……”
“夫人怀有身孕,府上又有邪祟作怪,我不敢再为夫人平添烦恼。”
苏令仪叹了口气,看向白无,“白无,劳烦你去她家看看,驱邪的酬劳由我承担。”
“你再给我些梨花糕便是。”白无起身,“走,带我去瞧瞧。”
来到婢女的家中,见到在白日里也如梦中呓语的大娘。
大娘双目无神,口中振振有词,重复着和丈夫近日见面的事,能吃能睡,就是活在梦中一般,认不得来人。
“听说被蓬莱仙人选中的人都会留在那,你娘是去蓬莱村祈福却没有被选中,所以才回来了?”
“是,自从我娘回来后一直念叨着见到我爹的事,可关键是……”婢女的脸上有几分惧色,“我爹已去世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