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殿下对我已经十分惧怕,任由她这样怕下去,会有好结果?”沈珏反问道,“人心中的成见一旦根深蒂固便难以更改,殿下更是如此,若非地动山摇,她心中的成见很难改变。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怕,怕她从今往后都不敢靠近我。”
沈珏说着,语气里满是惆怅。
杯中的茶水倒映着他的影子,一阵风吹来,杯子里荡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搅动了心里的宁静,牵连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孟真却说:“如今已然是这样的局面了,沈相觉得,还会比现在更差吗?”
话音落下,孟真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放入沈珏碗中。
“我觉着,鱼背上的肉最是甜美,紧致、甘甜又不肥腻,唯一的缺点大约就是有些许小刺,沈相会为了这些小刺放弃这块鱼肉吗?”
沈珏盯着碗里的那块鱼肉看了半晌,最终拿起筷子夹起放入口中。
孟真挑的这块肉刚好没有小刺,咀嚼后只有满嘴鱼香。
长公主府已经戒严,结果接连半个多月,褚清都没等来刺客,沈珏也没有再给她送什么东西。
就好似这人终于想通了,不再与她作对了一样。
可下一秒,褚清的心又揪了起来。
近来沈珏府上有什么变化她心里一清二楚,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多了个孟真。
那孟真,当真有这么好?
褚清心里一阵泛酸,分明是她一手促成的局面,可到头来还是她不高兴。
褚清有些赌气地把茶杯砸在桌上,对着云霞吩咐道:“近日日子不错,就在城郊的园子里办一场踏青宴吧,给各家贵女、郎君都递个帖子,邀他们来玩乐。”
“喏。”
帖子递到沈珏手里的时候,他正和孟真下棋。
孟真的棋艺不怎么样,胜就胜在没有府里人那么怕他、敬他,时常悔棋,也不说什么恭维话,和她下棋总觉得自在许多。
沈珏手里捏着帖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孟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送帖子的小厮转了半个身子,朝向孟真,恭恭敬敬地说道:“孟姑娘,这是您的帖子,长公主殿下邀您踏青。”
孟真闻言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起身施了一礼:“多谢长公主殿下相邀,孟真那几日身子不适,就不去扰了长公主殿下的雅兴了。”
小厮还了一礼,向二人告退。
孟真又朝着沈珏施了一礼:“恭贺沈相得偿所愿。”
沈珏紧紧攥着那张请帖,指尖都泛了白,生怕有人把这请帖从他手里抢走了一样。
上面的字一看就知道是褚清自己的字迹,没有假手他人。
也不知道是他独一份的,还是人人都如此,但沈珏还是开心。
从前褚清的私宴上,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孟姑娘,沈某无以为报,你想要什么尽管说。”说着,沈珏突然想起孟真背后是孟家,斟酌一二后,他继而说道,“若是要让你父亲官复原职,需得要些时日运转。”
“不需要,父亲做个五品官就够了。”孟真一口回绝,“我想要金银田宅,我还想把我小娘接出来,不知沈相觉得,如今的功劳可够换这样的赏赐?若是不够,那就先攒着吧。我别无所求,只想好好活着。”
听惯了佯装谦虚的言语,猛然听到一个人敢这样当着他的面直说自己想要的奖赏,沈珏一时间有些恍惚,却觉得心底格外踏实。
若是孟真说些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帮到他之类的话,那他就要怀疑孟真的用意了。
从前他也学着那些文人风骨,视金钱如粪土,后来学着学着就成了真的。
如今想来,如果他站在褚清的位置上,大约会和她一样起疑。
“好,我会帮你办,等安置好了,我让你去见她。”
“多谢沈相。”
褚清的请帖很是讲规矩,提前五日送到了各家手里,而后在第三日的时候又给已经回了信说要来的人送了一封请帖,踏青宴前一日,各家再次回复,如此就算是定下了。
从第一封请帖到的那日开始,沈珏就没有上朝,特地告了假去成衣铺子里量身裁了几套衣服,又加了大价钱让人赶工出来,直到踏青宴当天,衣服饰品都还没定下。
踏青宴的位置定在岳秋园,从大门处就安排了人一路引导,各家贵女、郎君们下了车便一路跟随婢女们的引导前往宴会的位置,一路走过去,每一步的景色都不相同。
“说是秋园,却见了满眼绿,好怪的名字。”
“黄家妹妹是第一次来吧?我有幸受殿下相邀来此赏过月,到了秋日,整座院子红似火,这条江里都落满了红叶,那景色真叫一个美。”
“我还是不懂,这一片绿有什么好看……”
说话的贵女踏出一步,重重树影便让开一片空地,露出远处的草色,烈阳下,那片由细长草叶组成的草坪竟泛着银色的光泽,鸟儿拖着长长的尾羽一头扎入丛中,不一会儿就衔着一只蚂蚱冲入云霄。
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草长莺飞”四个字。
此时,褚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人比花娇,这一片绿自然比不上姑娘们的绝色。”
众人慌忙行礼,褚清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并未看见沈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