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岑奕的目光黯淡下来，但很快就觉得不太对了，看向吴劲松，“你怎么知道的？”

孙叔说的？他俩应该不认识才对。

“要不是楚腰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在掺和这档子事。你这个傻小子，也不知道早点联系我，说你白眼狼都说轻了，找楚腰都不知道找我，跟同龄人关系就是亲近点呵，把你筋爷爷抛之脑后，喜新厌旧，简直跟岑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越说越生气，尤其是说到岑儒的时候，表情居然变得很幼稚，吹胡子瞪眼的，大概就像小孩子闹别扭一样。

可他不是小孩了，已经是个迈入六十岁大坎的老头子了，再者他还长得非常凶残，这么幼稚的表情一露出来，倒显得他像贴了张老人脸皮的小孩，违和极了。

岑奕突然觉得他跟孙叔很像，都很暴躁，脾气和动作都有一些神似。唯一不同的是孙叔没这么幼稚，不会小孩子气。

“做得不错，只要不冷眼旁观就是好事，不枉小时候我对你的悉心教导。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吸取经验就能救更多人，尽力就好。”吴劲松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的意思。

岑奕有点意外，心想筋爷爷和孙叔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孙叔因为这事要骂他三天三夜，但筋爷爷却理解和肯定他这种做法。

岑奕盯着吴劲松，好像放下了所有心理负担一样，说话说得异常认真：“筋爷爷，虽然已经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害死了她。”

吴劲松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我几十年前曾遇见过一个一样邪门的，看着像赤鬼，但是什么办法都不管用，当时让我跟岑儒头疼很久，结果还是没搞明白。后来我偶然碰到何执，他说那是他研究出来的一种可以利用的灵体，觉得是一种新方式。唉，搞出这种东西，这家伙真是，天赋太盛，要是误入歧途真是不得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吴劲松说。

“何执是谁？”

“岑儒没告诉你？不应该啊，虽然何执早就淡退，但岑儒给你讲事情的时候不可能绕过他。”吴劲松很笃定。

“真没讲过，他也很少给我讲事情了。”小时候还会讲几句，现在他长大了，岑儒知道他不感兴趣，渐渐的也就不说了。

吴劲松很诧异，拧起一边眉毛，说：“万一给你讲了但你忘了呢？算了，估计现在知道何执的也少之又少，都十多年没露面了。缥缈门派你总记得吧，何执就是他们的头儿。”

岑奕坐直身体，面上顿时变了颜色，“所以李倚宿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什么玩意？”吴劲松没听懂。

“缠着李倚宿的就是这种东西，红衣服，阴魂不散，找了很多捉鬼师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吴劲松沉思一阵，说：“不能说是他们害死的，这学校鬼气重得很，何执在这设了锁鬼阵，估摸是想把灵体镇压在这用鬼气养着。这女孩估计是命弱体弱，被这种灵体的煞气影响了。”

岑奕觉得奇怪，盯着吴劲松，“这还不算他们害死的？你要怎么样才算他们害死的？在学校里设锁鬼阵炼鬼，把学生害成那样你居然说不是他们的错？”

话里话外都是一股偏袒的味道，直接咬死了缥缈门派不会害人。

吴劲松被他这态度搞得一愣，然后两边眉毛全都揪了起来，愤怒地吼道：“说的什么狗屁话！那地方鬼气那么重就不该建学校！要是何执不在那设锁鬼阵，鬼魂到处乱跑，这学校里早死了千百个人了！”

“……为什么？锁鬼阵不是害处很大吗？不是会吸食人的精气吗……”岑奕皱起眉头，声音逐渐小声，变得很没有底气。

他努力回忆之前听过的话，这种锁鬼阵是为了炼鬼，将鬼锁在固定场合，然后让鬼榨取人的精气，鬼吸食的精气越多，提炼出来的怨念和阴邪之气就越旺盛。

他看向莫生嗔，希望能得到一点肯定，是这样吧，锁鬼阵肯定不是好事吧，不就是会吸食人的精气吗？

“岑儒到底怎么教的你？任何一种阵法都会有副作用，因为他们的本质都是得吸取足够的力量和灵气才能发挥作用，如果建在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些阵法相当于残废，只有建在有人的地方，吸取了人的精气才能运作，所以你说的那种问题每个阵法都存在，不单单是锁鬼阵有的。把锁鬼阵建在这，大部分半吊子肯定不知其意，因为大部分人碰到学校这种情况，首先想的是用除鬼灭鬼的阵法，但是我告诉你，这完全就是蠢货行径，这种怨鬼多且人多的场地，硬碰硬的方法只会两败俱伤，不仅除不掉鬼，还会让鬼魂聚众，怨气暴涨，进而疯狂攻击无辜的人。但用锁鬼阵就不一样了，不是暴力对抗，而是将它们锁在固定地点，让他们无法乱跑肆意攻击人，而且何执做得最妙的一点就是，把比他们更强大的灵体镇压在这，不仅能压制它们，还能不断吸取他们的怨气。”

岑奕听得哑口无言，他的确不知道还有这些门道，一点都不了解，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这个锁鬼阵会损害人的健康。

沉默良久之后他问道：“但是……明知道阵法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为什么还要用呢，不能用别的方法吗？只能结阵吗？画符或者法器不行吗？”

“这种大面积的地盘不用阵用什么？”吴劲松当即怒冲冲怼了一句，怼完之后就盯着岑奕，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倒像是有点感慨的样子，他拿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说：“这问题我以前也想过，觉得不应该伤害任何一个人。但那也只是年轻时候想的，现在就明白多了，空手套白狼是不可能的，你总得付出点什么。像我们捉鬼师，职责就是替人平一方乱，但如果我们不去平乱，恶鬼横行，那地盘的人自然遭殃。我们去平了，虽然阵法也会对人造成一些损害，比如说吸取人的精力，他们会经常感觉劳累，休息时间会变多，身体本来就不好的会有更多病痛，但是，这是不是比不作为好多了，如果不用阵法，用一些见效慢的威力不强的术法，那样损失会更加惨重，闹出人命都是常事。”

“这已经是所有办法中最好的办法了，至于更好的办法，我正在找。”他说。

岑奕不说话了，心里百感交集，不停抠着手指，直到抠破了皮，鲜血流出来。眼泪渐渐模糊了双眼，他哑着声音：“我把阵给毁了。”

当初一知道锁鬼阵对学生有伤害，他就不顾一切地去毁阵，谁劝也不听，谁说也不管用，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最对，在打击恶势力。

但显而易见，他又做错事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好心办成坏事，明明想要救人的，最后却都成了加害者。

眼泪寂静无声地流着，他深深地埋下头，如同被过去的罪行压得直不起腰那样。只差双手合十地跪下，他就能被称作一个对天检讨自己的忏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