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梅摇了摇头：“让晨晨自己去说，多晨以后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当律师的，不能一直这么胆小。”

周多晨很是委屈和害怕，但还是忍着眼泪点头。

张小梅笑了，摸了摸两个男孩的头，温柔地说道：“佑枝是个好孩子，但是他还不懂怎样表达喜欢，我们一起教教他好不好？”

她把手掌叠在两只小手上，一大两小的手像三颗正在相互充电的星星。

“我们来玩守护天使的游戏好不好？”她变魔术似的摸出三根奶酪棒，“谁先教会佑枝正确表达喜欢，谁就能每天多吃一根奶酪棒～”

窗外的晚风突然掀起窗帘，哗啦声里混进周多晨破涕为笑的抽气声。

澜海小学的校门口采用的是拍照打卡进出校园的方式。从此，银色闸机上的摄像头就成了最受孩子们欢迎的玩具。

王佑枝总被挤在中间当人形立牌，付见阳非要搂着他脖子比划恐龙爪子，周多晨则踮着脚往他头顶比兔耳朵。

那些像素模糊的照片里，总能看到王佑枝逐渐松弛的肩膀。

三个男孩每天就围着那个拍照设备，像拍大头贴似的摆着各种各样的pose，然后张小梅的手机就会“滴滴”地响个不停，不停通知她“您的孩子已安全到校”、“您的孩子已离校”、“您的孩子已安全到校”、“您的孩子已离校”……

她常在下班路上被通知音打断，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总能看到付见阳永远飘在头顶的呆毛，周多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王佑枝日渐生动的笑颜。

这时，张小梅就会轻笑着将照片一张张保存，给每张照片都配上注脚：“3.12 佑枝第一次主动搂多晨肩膀”、“5.20 晨晨终于敢站在中间”、“9.1 阳阳新换的门牙抢镜成功”……

直到某天发现相册分类自动生成“宝贝们的游乐园”，张小梅才惊觉那些歪斜的合影早已铺满了她整个生活。

她的姐妹团这时就会耸耸肩，无奈地打趣道：“看吧，女人只要一有了孩子，生活就处处都是孩子。”

张小梅也只是笑着回应：“没事，只要我感到幸福就行。”

但作为单亲家庭的孩子，人们总是会对着付见阳带起了有色眼镜。

这天，付见阳的样子很不对劲，平时活蹦乱跳的孩子突然就变得安静了。

他突然扯了扯张小梅的裙子，像是有话对她说。

“怎么啦～见阳？”张小梅蹲下，直视付见阳的眼睛。

付见阳难得没笑，只是把脸埋进帽母亲的围裙里，声音闷闷地传出：“妈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是不是一个大麻烦？”

张小梅很意外：“怎么会呢？你是妈妈的宝贝，怎么会是麻烦呢？”

付见阳支支吾吾：“可是妈妈你很漂亮……我这么笨……没有我你还可以结……hun啊啊啊痛痛痛！”

张小梅生气了，用力扯着付见阳的小脸：“为什么妈妈就要结婚？！没有你就能结婚？是谁和你说这些话的？！”

在她的逼问下付见阳终于招供了，原来是学校里的孩子合伙起来欺负他的儿子，对他的儿子说出那种侮辱人的话。

第二天，张小梅踩着高跟鞋，去学校大闹了一番。

“监控录像呢？需要我教贵校怎么调取吗？”

最后，这个平常看似和和气气，爱笑的漂亮女人，逼得那几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给她和付见阳当面道歉，并写下了保证书。

张小梅现在已经是几家美甲店的老板，只是每天忙于工作忘记打扮，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因为这样，而以为她生活过得很是困难，还把自己的儿子贬低成了拖油瓶。

“我的孩子跟着我一点都不会差！这些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养一个孩子简直绰绰有余！”

付见阳仰头望着母亲脸，嘴唇开合间，对方家长涨红的脸渐渐变成惨白。

树叶的影子在她身上流动，时而像战袍的流苏，时而似女王的披风。

那副光景也深深地印在了王佑枝和周多晨心中。

那天晚上，付见阳凑到张小梅身边，他小声地问：“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呢？”

张小梅被逗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笨，但是妈妈喜欢，这有什么问题吗？”

付见阳忸捏着，还想说些什么，眼神飘忽不定，迟迟不敢开口，张小梅只得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见阳，看着妈妈的眼睛，听妈妈说。”

“生下你是妈妈的选择，那时候妈妈的肚子里呢，有两个心跳，那个小小的心跳告诉我，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然后我就等呀等，我的小不点就出生了。虽然呢，他有点笨笨的，不管是走路呢，还是说话都比别人慢，但他足够勇敢，善良，力气大，干活认真，还会帮助别人，不浪费粮食，吃饭总吃得一干二净，还会帮妈妈打扫卫生，他能记得住所有人的生日，我的宝贝有很多的优点。”

“他每天都惦记着我，放学还学会送我小礼物，我每天都感到很幸福。所以呀，见阳，你是天赐的礼物，你的到来让妈妈感到每一天都是如此的幸福。”

“妈妈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了孩子后，需要承担的后果。所以妈妈接受一切身体上的变化，一切生活上的不便，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但好在见阳也一直很爱妈妈，所以妈妈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幸福比从前少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暖色的灯光下，母子二人的影子静静地重叠在一起。

三个孩子渐渐大了，脸上的婴儿肥已逐渐褪去，玄关处的身高刻度线成了时光的年轮。

付见阳去年画的恐龙贴纸还黏在175cm的位置，如今他的身高已经快要够到门框顶端。那件当初买大的卫衣，也早已被他宽阔的肩膀撑得服服帖帖。张小梅替他整理衣襟时，突然发现要仰头才能对上儿子的视线。

王佑枝倚着门框调试单反相机，曾经需要踮脚才能碰到的门把手，如今也只到他胯骨偏下的位置。张小梅想起王佑枝小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叫“阿姨”时，音调还软绵绵地往上扬，现在他的声音已经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低沉与清亮交叠的质感。

周多晨拖着行李箱经过，他的腕骨从袖口中探出，手指骨节清晰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浅浅浮现，曾经那个爱哭的男孩，不知何时，气质蜕变得稳重清冷。

高中，三个孩子都去很远的地方住校了，行李箱碾过鹅卵石小径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们拖着行李箱吵吵闹闹地上了车。

张小梅看着三个挺拔的背影在车尾腾起的尘烟里逐渐远去，她跟着一路小跑喊道：“到了学校要多多吃饭！不要太辛苦！想家了就回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

张小梅静静地望着这条街道的尽头，直到太阳西沉，星星爬上天空，她才走回屋内。

她突然感觉到这间不大的屋子变得很空，空到似乎能传来回声。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了她的日记本。这么多年她都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

“今天三个孩子都去上高中了，看着他们提着行李上车的样子，才知道他们已经长得这么高、这么壮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真想念他们在屋里吵吵闹闹的时光，那时候他们的脸还个个肉嘟嘟的，十分可爱。”

“佑枝刚来的时候，瘦小得像只小猫，现在他已经是三人之中最高的了。”

“多晨也不像以前那么怕事了，居然敢和说佑枝坏话的人吵架了。”

“见阳也不想以前一样活得没心没肺的，也有了自己的目标。”

“好想一直看着他们长大，但是孩子大了都要离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