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和女帝的融合不算和谐。
人见城的天永远阴森森,不见日光。月牙住在一间远离主殿的卧房。四周木墙厚实,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人声。
房间不算奢华,却显得格外宽敞整洁。地面铺着整齐的榻榻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余草席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
靠墙的位置放着低矮的木质寝具,床铺上铺着素色被褥,线条利落,没有多余装饰。一旁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油灯与几卷书简。灯芯微黑,微弱的烛光在月牙脸侧的妖纹上跳跃。
“神乐。”
卧房的一侧是可推开的木制拉门。门开了,出现的却是奈落。
男人一只脚迈进来,月牙的声音便响起:“我没喊你。”
刺啦——
他关上门:“神乐外出任务去了。”
月牙:“找我有事?”
她头都没抬一下,专注盯着手里的书简。这个没有WiFi没有电子设备物资匮乏的时代,实在是无聊透顶。
孩童的声线在脑中突兀响起:“那就放我出来!”
奈落一脸阴沉地端坐在矮桌的外侧,命人端来膳食。月牙任由白色狒狒抽走书简,打了个哈欠,扫向膳食的鎏金色眼眸里提不起一点兴趣。
白色狒狒退下。
门一合上。
“下毒了?”
“……”
在月牙怀疑的凝视下奈落夹起一根菜叶,吃了下去。
……
吃完这顿饭,月牙似乎得出结论——奈落有病。
当晚,月牙就做梦了。梦见人见阴刀……是吧?
对面的人拥有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温温柔柔喊了声“小神仙”。月牙紧紧盯着他的神情,没有一点半妖奈落的阴沉。但她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你还活着?”
独属于女帝的记忆中,神格留下收养一个人类小孩的嘱咐后便消失了。她收养的人正是人见阴刀,可她没有孩童月牙与人见阴刀的经历。
她嗅到人类的味道,纯粹的人类。不是妖怪,也不是傀儡。
对方缓步走来,停在她面前。月牙眯起眼睛,对着不久前还是幼儿脸的成年阴刀,颇有几分不适地皱起眉。
——他想做什么?
对方蹲下,去牵她的手。月牙下意识竖起防备的姿态,一个轻盈的吻却落在手背。
阴刀的唇冰冰凉凉,没有温度。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不要找别的男狐狸精好不好?”他的声音黏糊糊。
……这是什么招数?女帝偏过头去躲开他想更进一步的亲近,对方的呼吸骤缩,热气喷洒在雪白的颈间。女帝气笑了。
梦里出现的美男子,不是阴刀,就是阴招。
“真是煞费苦心啊,奈落。”
“我不是。”
“那就更不行了,出去。”
对着一张与自己收养的小孩一模一样的脸,她实在是没什么兴致。
执念像熔岩在暗红色的瞳孔里蔓延,僵持了好半晌。月牙忽地勾唇,抬起另一只手臂攀上对方的肩膀。轻轻一捏,她靠近明显浑身一颤的男人,覆在耳边:“我喜欢玩点特殊的。”
“……”
“最好你在下面。”
“……”
“来吧。”她去解男人的衣领。
翻开白色里衣,隐约可见突起的锁骨,利落分明的线条泛着诱人的白皙。月牙微微低头,鎏金色的眸子里荡开一丝欣赏。
“……松手。”
空气里多了妖怪的味道,男人的双眸一瞬失神,很快蔓开一片猩红。
妖怪的味道携着奈落的瘴气席卷整个卧房。
月牙松开价格不菲的布料制成的衣领,却被猛地扣住手腕。
天旋地转。
书简散落在地的声响零零碎碎,她倒在被触手一键清洁后的矮几上。半妖的另一只手缠上了她雪白的脖颈。
她冷漠地看着。
“狐假虎威。”
溢出一声轻笑,更似嘲笑。
奈落收紧力道,阴沉至极的俊美面容朝她靠近:“神格在哪里。”
“在我心里。”
“……”
月牙从容道:“现在你要再准备一份契约了。”
她既不是犬妖月牙,亦不是纯粹的神格。
“……”奈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你又来自哪里?”
“没有你的未来。”
奈落神色一顿,掐脖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就一瞬,月牙突起翻身将男人掀倒在地。
神乐闻声进来之时,月牙以快到模糊成残影的速度跨坐到他身上。奈落的双手被擒住,听到门声和脚步声,牙关紧咬:“神乐,滚出去!”
“……”
神乐退至门后,扇子张开微微遮掩,发现神无抱着镜子凭空出现在庭院里。
“你注定会失败的,奈落。”
“你以为我奈落是谁?我不是鬼蜘蛛,也不是人见阴刀。不是无能的人类。”
奈落冷嗤,他最不信命。不属于他的命运,创造一个出来就是了。
神乐虽然很想卧槽,又实在是忍不住偷窥。扇子刚往下挪动,里屋传来了月牙的声音:“人见阴刀被你关起来了?”
……下次再见到纱织,神乐觉得自己的台词应该是“你女儿和奈落滚到一起了”。物理意义的滚,因为话音刚落的瞬间奈落忽然翻身再度将月牙压在身下。
奈落的神色变化莫测,好像不太爽。
“神无。”
小女孩抱着镜子踏入里屋。
里屋骚动突起,神乐眼睛都看直了。
奈落掐住白发犬妖的下巴,逼她的目光转向神无,一道银光以斜对角路线划过光滑如湖水的镜面,黑发绿衣的身影从水底浮出。
杀生丸和邪见都在。
……实时监控啊这是。
未来的女帝月牙愣了一下,奈落还挺超前的。这玩意在未来的现代社会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找到了。”神无气若游丝。
躲哪儿去不好,偏偏藏在纱织的体内。
“正好。”
奈落轻笑,冰凉的双手抚上嫣红的妖纹,女帝偏头躲了一下,半妖的指腹已经划至她的额间,点在弯月上。
月牙。
真是个好名字。
他从未喊过。
“很快,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
九尾灵狐的天生灵骨与尾巴;血统高贵又纯粹的妖力;妖神的全部。
他都要。
不知道奈落想到了什么,神乐感觉气压没那么低了。她的目光落在圆镜里的纱织,两口子的气息在向山顶靠近。忽然,画面翻转。
人见阴刀躺在数不清的触手中,双眼紧闭,海藻般的长发垂下,俊美的脸被阴影切割成半明半暗,好像轻易就能捏死,脆弱与邪气交缠。
月牙保持着被禁锢住动弹不得的姿势,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右手紧握成拳被幽火包裹。
“你舍不得他死吧?”奈落阴恻恻地问。
幽火烧得更旺。
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住她的手腕,不顾神火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火速留下烧痕。奈落缓缓低头,覆在她耳畔:“你也不想他的灵魂灰飞烟灭吧?”
她闭了闭眼,本应该烧向奈落的那团幽火摇曳了一下,吧唧灭了。
“你敢弄死他,我跟你没完。”
这威胁管用。
他找到了月牙的弱点——猩红的眼眸却闪过一丝杀气,奈落松开对她的禁锢,居高临下地看着发丝凌乱眼神反而更加坚毅的月牙。
刚才,被他操控的人见阴刀马上就要色诱成功了。可来自未来的女帝,摆明了一副大家都是成年人的态度。
遍布卧房的瘴气又开始叫嚣,他盯着月牙好半晌。他的视线像触手分泌的黏液,一旦粘上了,哪怕无色无味都渗人得很。
月牙更加确定了。
奈落就是有病。
她要快点解决这家伙,快点见到神格,快点救妈妈。
他离开了。
那次之后,连神乐都被剥夺了探望的资格,奈落更是再也没踏足过卧房——准确地说,是再没顶着阴刀的脸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