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过起初没接话,直到陈安迪将削好的苹果对半分给他时,他才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你跟子铭认识很久了?”
“嗯,”陈安迪点点头,像是回忆了下,“许诺出生前就认识了,快三年了。”
听到这个答案,吴过很久没说话,房间一时有点静,顿了好一阵他才又问:“你们是同学?”
陈安迪笑了笑:“怎么可能,我比他小四岁呢,我们是在美国偶然认识的。”
陈安迪刻意略过了两人相识的细节,这让信息显得零零碎碎,吴过很难从中梳理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但比起这个,他却更在意另一件事,陈安迪会知道他和许子铭的事吗?
陈安迪吃苹果吃得很认真,细嚼慢咽的,却总给人一种“在等对方提问”的感觉。
果然,等他吃完最后一口苹果,见吴过一直没说话,便主动开口:“其实我在美国就听子铭提过您,说家里有个特别好的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人还亲,这段时间住在他家,阿姨和方姐也总提起您,说您从小到大都特别照顾他。所以今天阿姨说要来您家,我没忍住就跟着来了,虽然知道这样有点唐突。”
他低下头,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吴过哥,我这么不请自来,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吴过盯着陈安迪沉默半晌没说话,他不知道陈安迪在美国时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事,以他对许子铭的了解,那个人绝对不会没事儿找事儿主动和别人提这些,就算提,也不会像陈安迪说的那样,常挂在嘴边说老家有个非亲非故却待他很好的哥哥。所以陈安迪这番话让吴过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这个陈安迪到底是真把自己当“许子铭哥哥”,还是明知些什么却在刻意试探?
吴过探身喝了口茶,压下翻涌的情绪说:“怎么会,子铭从小在这儿长大,你们既然是朋友,我们早晚是会见面的。”
“也是呢。”陈安迪确实懂事,像个小辈似的伸手给吴过续上茶,“我知道您比子铭大九岁,子铭总说您像长辈一样照顾他,如果以后您有任何事情可以用得到我,只要说一声就行。”
陈安迪总在有意无意强调“您是长辈”“我们不是同龄人”,吴过听着,不觉向下扯了下嘴角。
又坐了一会儿,陈安迪问:“许诺在这儿,没给您添麻烦吧?”
“不会,我妈很喜欢他。”
陈安迪捧着茶杯抿了口,忽然轻声笑说:“不怕您笑话,这几天我在家偷偷哭了几次,因为从许诺出生到现在一直是我哄他睡觉,突然没他在身边,真的有点不习惯。”
想到刚才小家伙见到陈安迪时手脚并用扑过去的兴奋劲儿,再联想到先前许子铭哄孩子笨手笨脚那一幕,吴过相信陈安迪说得百分百是真话。
“你放心,许诺这段时间还算适应。”吴过语气平淡。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安迪连忙摆手,“是我自己没出息,我知道吴阿姨疼小诺,而且小诺来这边也好,在美国时除了我和子铭,他几乎接触不到外人,胆子特别小。让他多跟别人接触接触,对小孩子来说是好事。”
“外人”两个字,让吴过拿着茶杯的手轻轻顿了下,他不由得抬眼又看了看陈安迪,明明看起来是个处处讨巧又懂事的性格,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吴过总觉着对方话里话外都在不动声色地宣示着什么。这么干净清澈的眼神,会是明知什么而刻意揣着心机说话吗?
没一会儿,吴父牵着许诺回来了。小家伙没等姥爷帮他脱完鞋就趿拉着一只鞋扑到陈安迪面前,奶声奶气地喊:“Andy抱!抱抱!”
陈安迪笑着把许诺捞到腿上,先在粉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才低头给他解鞋带:“来别人家要懂礼貌,怎么能不脱鞋就跑进来呢?”
吴父挂着衣服,回头笑着纠正:“哪里算是别人家?这是姥姥姥爷家,就是小诺自己家。”
陈安迪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道歉:“吴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误会。”
“没事没事。”吴父边笑边走到沙发旁,“你是子铭的朋友,就跟他一样,到了这里别见外,当自己家就行。”
说完,吴父转身就去厨房帮忙,留下客厅里两大一小。
陈安迪掂了掂怀里的许诺,笑着说:“吴阿姨肯定喂了不少好吃的,小诺都长结实了,我听子铭说吴阿姨做饭很好吃。”
“最近她在研究小孩食谱。”吴过放下茶杯向沙发靠了靠,他总觉得自己今天中气不足很累,说不了两句话就想歇着。
陈安迪把许诺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指着吴过逗他:“小诺,他是谁呀?”
许诺这才转过头,小手指着吴过。
吴过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前几天还黏着自己讲故事的小家伙,故意问:“你叫我什么?”
许诺看看他,又回头瞅瞅Andy,然后脆生生喊了句:“舅舅!”
吴过从见到陈安迪起就一路下沉的心情,竟被这声“舅舅”叫得好过些,看着许诺晃着小短腿咯咯笑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孩子果然是驱散阴霾的良药。至少这一刻,那些翻涌的酸涩和复杂的心情都被这声奶气的称呼暂时冲散了。
吴过也像陈安迪那样,把许诺捞进怀里:“刚才姥爷带你去买什么了?”
许诺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小嘴抿着使劲:“巧……巧……巧……”
“巧克力。”吴过又耐心重复教了几遍,但许诺咿咿呀呀还是说不清。
大概是觉得累了,小家伙突然撇着嘴,挣扎着要从他身上爬下去,嘴里喊着:“不要舅舅!不要舅舅!要Andy!”
吴过皱了皱眉,没想到一个三十六度五的碳基生物竟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小诺不许这么说,这样舅舅会难过。”陈安迪嘴上教训着,手上却把孩子揽得更紧,还顺手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显然这阵子自己多少有点多余,吴过索性站起身:“我去厨房帮忙。”
可刚要迈步,就听陈安迪在他身后说:“其实许诺说话晚都是我们的责任,如果当初不那么急着要他,也不至于让他在美国出生,连个好的语言环境都没有。”
陈安迪抱着许诺,仰头看向已经站起身的吴过,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是子铭说,有了孩子,也许许叔和阿姨就不会反对我们了。”
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袭遍全身,就像从本就四面漏风的房间被猛地扔进冰天雪地里,吴过僵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陈安迪把许诺放在沙发上,自己则缓缓站起身,带着诚挚哀求的眼神看向吴过:“吴过哥,我知道第一次见面说这话不合适,但子铭听您的,吴叔叔和阿姨也听您的,我和子铭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吴叔叔帮忙劝劝许叔,看在孩子的份上让他同意我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