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躺着一片蔷薇花瓣。粉色的,边缘已经有些萎蔫,像某种短暂而脆弱的美。
握紧掌心,花瓣在指间碎裂,留下一点淡淡的、几乎闻不见的香气。
婚礼宴席持续了很久。
敬酒环节,周焰斯带着新娘一桌桌敬过来。到庄茚檀这桌时,他已经有了醉意,眼睛亮得惊人,非要和每个人干杯。
“茚檀!”他举着酒杯,舌头有点打结,“你能来,我特别高兴!真的!”
庄茚檀端起酒杯,是红酒,在杯子里晃出深红色的漩涡。
“祝你们幸福。”她说,声音很真诚。
“必须幸福!”周焰斯大笑,仰头喝完,然后凑近她,压低声音,“傅谦他……算了,今天不说这个。干杯!”
他重重碰了碰她的杯子,转身去下一桌。新娘跟在他身后,朝庄茚檀歉意地笑了笑。
庄茚檀抿了一口酒。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酸涩的回味。
她抬眼,看见傅谦在另一桌。他正替某个长辈挡酒,姿态从容,笑容得体。那人拍着他的肩说什么,他微微倾身听着,不时点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在这个场合里,在这些人中间,他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如何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对她一样。
庄茚檀放下酒杯,忽然觉得室内有些闷。她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洋房后面有个小花园,比前院安静得多。墙边种着大丛的绣球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蓝的紫的粉的,挤挤挨挨,像打翻的调色盘。地上散落着花瓣,肥厚的,绒布般的质地,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蔫。
她在花丛边的长椅上坐下。高跟鞋脱了,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微微的凉意透过脚底传来。
终于安静了。
远处隐约传来宴席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里有青草和花香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侍者那种匆忙的脚步声,也不是宾客醉醺醺的踉跄步。是沉稳的,不疾不徐的,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她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
“躲这儿来了?”傅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笑意。
庄茚檀睁开眼。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起来有种慵懒的落拓,像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谈判后的放松。
“里面太吵了。”她说。
“是挺吵的。”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眼前盛开的绣球花。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玉盘上。
“周焰斯很高兴。”傅谦说。
“嗯。”
“连嘉艺也是。”
“嗯。”
沉默。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奇怪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树荫,不必说话,只是坐着,就很好。
“你呢?”傅谦忽然问。
庄茚檀侧头看他:“什么?”
“你高兴吗?”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静,“来参加婚礼,见到老朋友,拍那种尴尬的合照——你高兴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庄茚檀愣了几秒。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绣球花丛。蓝色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蝴蝶颤抖的翅膀。
“高兴。”她说,声音很轻,“但也很……”
“酸涩。”傅谦接话。
她转头看他。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神情:“我也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淡淡的花香。一片绣球花瓣被吹落,在空中旋转几圈,最后落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粉色的,边缘已经卷曲。
傅谦伸手,捡起那片花瓣,在指尖转了转。阳光透过薄薄的花瓣,照出细微的脉络,像某种生命的密码。
“庄茚檀。”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只会后退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庄茚檀的心脏猛地一缩。
傅谦没有看她,依然低头看着那片花瓣:“还是在某些时候,面对某些人,你会想往前走一步?”
傅谦想到雨夜那晚,挡在她身前的向云州,以及她低垂着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阳光很暖,风很轻,花园很安静。
但庄茚檀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出的细碎光点,看着他手中那片脆弱的花瓣,看着他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想说什么。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也会往前走,想说我只是害怕,想说如果你再问一次,也许我会给你不一样的答案。
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
傅谦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远处的宴席似乎又换了一轮酒,久到阳光偏移了几度,久到又有几片花瓣从枝头坠落。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失望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笑。
“没关系,”他说,把花瓣轻轻放在长椅上,“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去吧,”他朝她伸出手,“再不回去,连嘉艺该来找人了。”
庄茚檀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掌纹清晰,像某种等待填写的命运图纸。
她顿了顿,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从长椅上拉起来。
松手时,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半秒——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走吧。”他说,转身朝洋房走去。
庄茚檀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长椅,那片粉色花瓣还躺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脆弱的光。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傅谦,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热闹的、真实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像某种隐喻,像某种预言,像这个漫长午后一个无人注意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