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时已是深夜。
酒店大堂的水晶灯调暗了,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笑声和道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渐渐远去。
周焰斯换下了新郎的礼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站在旋转门旁送客。他的脸颊因为酒意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那种沉浸在幸福里的光亮。
连嘉艺最先告别。她拥抱了周焰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焰斯笑着点头。然后她转向傅谦和庄茚檀:“我先走了,组里有个拍摄项目,明天早班机直接飞上海。”
“路上小心。”庄茚檀说。
连嘉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傅谦一眼,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的东西,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挥手离开。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周焰斯走到庄茚檀面前,很正式地张开手臂:“茚檀,谢谢你今天能来。”
庄茚檀回抱了他,声音很轻:“新婚快乐,焰斯。要幸福。”
“一定。”周焰斯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你也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庄茚檀微微颔首,没接话。
然后周焰斯转向傅谦。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拥抱了一下。那种属于男人之间的、不用言语的祝福和告别。
“照顾好自己。”周焰斯拍拍傅谦的背。
“你也是。”傅谦说,“好好过日子。”
分开时,周焰斯看了眼站在几步外的庄茚檀。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茚檀,”周焰斯忽然开口,“你先去门口等车?我和谦子说两句话。”
庄茚檀抬起眼,看了看两人,点点头:“好。”
她走向旋转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
大堂里只剩下傅谦和周焰斯。远处的服务生在收拾桌椅,推车滚轮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傅谦问。
周焰斯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庄茚檀正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等车,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按住的侧影单薄又倔强。
“有件事,”周焰斯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该告诉你。”
傅谦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知道茚檀为什么不肯当我的伴娘吗?”周焰斯转过头,看着傅谦。
傅谦摇头。他记得婚礼前周焰斯提过,说请了庄茚檀当伴娘,但她拒绝了。当时他没细想,以为只是工作忙,或者不想凑热闹。
“烨城这边有个说法,”周焰斯顿了顿,“伴娘不过三。做过三次伴娘的人,再做第四次,就做不成新娘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傅谦怔住了。他看向窗外的庄茚檀,她还在等车,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
“她之前当过三次伴娘。”周焰斯继续说,“大学一次,工作后两次。到我这儿,是第四次。”
他苦笑了一下:“我跟她说这都是迷信,不用当真。但她当时真的很坚持。”
傅谦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很多细节——想起庄茚檀总说自己不信这些,不信星座,不信命理,不信任何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但她会避开走在井盖上,会在打碎东西后说“岁岁平安”,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露出那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周焰斯轻声问。
傅谦看着他。
“是她拒绝时说的那句话。”周焰斯说,“她说‘我前头已经当过三次伴娘了’。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平静,但又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谦子,一个三十岁岁、受过高等教育、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说法?为什么会在乎‘做不成新娘’这种话?”
问题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傅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庄茚檀,看着她伸手拦车的侧影,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大堂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旧照片里那种柔和的、带着时光痕迹的光。
出租车来了。庄茚檀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傅谦不确定她是否看到了他们。她的目光似乎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入夜色。
周焰斯叹了口气,拍拍傅谦的肩膀:“我话说完了。你自己……想想吧。”
大堂里彻底安静下来。服务生也收拾完离开了,只剩下傅谦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机械声,还有不知哪间客房里隐约的电视声。
傅谦走到窗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夜色浓稠,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周焰斯的话,想起庄茚檀拒绝当伴娘时的坚持。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在乎那些看似迷信的说法,为什么会在意“做不成新娘”这种话。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那个受伤的、渴望被爱又害怕被爱的小女孩,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依然相信童话,相信承诺,相信一生一世。
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就像她依然留着他送的裙子,却从不说出口。
就像她依然爱着他,却选择远远看着。
傅谦抬起手,按住玻璃窗。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凉到心里。
窗外,一片花瓣被夜风吹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
傅谦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在深色沙发上,冯霁湘窝在那儿看书,膝上搭着条薄毯。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回来了?”她摘下眼镜,“婚礼热闹吗?”
“热闹。”傅谦换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柜面冰凉,钥匙与木质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冯霁湘放下书,起身走过来。她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走到傅谦面前时,她停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喝酒了?”她问。
“一点点。”傅谦说,“伴郎的职责。”
冯霁湘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厨房走:“你爸在书房。我去给你热碗汤,晚上喝点热的舒服。”
“妈,不用——”
“已经炖好了,不喝浪费。”冯霁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柜打开的声响。
傅谦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台灯的光。他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