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傅融潮的声音传来。
书房里,傅融潮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戴着老花镜,正用红笔在页边批注。看见傅谦进来,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傅谦坐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紫藤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百叶窗上,像流动的水墨。
“婚礼怎么样?”傅融潮问,语气平常。
“挺好的。焰斯很高兴。”傅谦说,“新娘人也很好。”
傅融潮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但没看文件,而是看着儿子:“明天去荣城?”
“嗯,早班机。”
“这次去多久?”
“看项目进展。可能两三周。”傅谦顿了顿,“也可能更长。”
傅融潮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台灯的光从他左侧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上次跟你说的话,”他开口,声音不高,“还记得吗?”
“记得。”傅谦说,“您说,试不试,要看能不能承受最坏的结果。”
“那你想清楚了吗?”
傅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着那些晃动的花影。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
“爸,”他转回头,看着父亲,“如果最坏的结果是……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傅融潮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争取思考的时间。
“谦谦,”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和,“这世上有些风险,是值得冒的。有些代价,是值得付的。”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但值不值得,只有你自己知道。”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冯霁湘在厨房的动静,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燃气灶打火的“噗”声。那些家常的声音,衬得书房里的对话更加郑重。
“她……”傅融潮忽然说,又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在荣城,对吧?”
“嗯。”傅谦点头。
“工作上还有交集?”
“有。项目还要继续。”
傅融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红笔,但没批注,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笔杆。
“你妈常说,”他忽然转了话题,“两个人能不能走下去,看三件事。”
傅谦抬眼。
“一看能不能吃到一起,二看能不能说到一起,”傅融潮顿了顿,“三看能不能沉默到一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年轻时候我不懂第三点。总觉得要有话说,要热闹。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默契,是安静待着也不尴尬。是你不说,她也懂。她不问,你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向儿子:“你们呢?还能安静待着吗?”
傅谦想起婚礼上那二十米的对视,想起那杯隔空相敬的酒,想起那些不用言语也能传递的情绪。
“能。”他最终说。
傅融潮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这时,冯霁湘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汤,还有一小碟点心。她把汤放在傅谦面前,汤面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趁热喝。”她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儿子,“婚礼上……见到她了吧?”
这个问题比父亲的更直接。傅谦端起汤碗,热气熏着眼,他眨了眨。
“见到了。”他说。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傅谦喝了口汤,汤很鲜,带着菌菇特有的香气,“人多,不方便。”
冯霁湘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只是静静看着儿子喝汤,眼神温柔,又带着点心疼。
“妈,”傅谦忽然问,“您当初……是怎么决定和爸结婚的?”
冯霁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看了眼傅融潮,傅融潮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种经年累月的默契。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决定。”冯霁湘说,“就是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踏实。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会在。也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他懂。”
她顿了顿,补充道:“婚姻啊,不是要找一个完美的人。是要找一个,让你愿意和他一起变得更好的人。”
傅谦安静地听着。汤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形成薄薄的雾。
“谦谦,”冯霁湘轻声说,“妈不劝你什么。只想告诉你——如果一个人,能让你想起‘家’的感觉,能让你在累的时候想见她,能在你成功的时候想和她分享那这个人,值得你勇敢一次。”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有些乱的头发:“哪怕勇敢的结果不如意,至少你试过了。总比将来后悔,说‘如果当初’强。”
傅谦感到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继续喝汤,一口,又一口,直到碗见底。
“我知道了。”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哑。
傅融潮合上文件,站起来:“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嗯。”傅谦也站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时,傅融潮忽然叫住他:“谦谦。”
傅谦回头。
“荣城那边,”傅融潮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虑太多。”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傅谦听懂了。父亲在告诉他:按你自己的心意来。无论结果如何,家里都在。
“谢谢爸。”他说。
傅融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傅谦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落地灯的光晕过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暖黄。
他站在那里,听着父母在书房里低声说话的声音,听着那些熟悉的家常对话,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他知道,无论前方的路多难走,无论他和庄茚檀的故事结局如何——
至少这盏灯,永远为他亮着。
足够给他勇气,去面对所有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