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信息是傅谦用工作微信发来的,很简洁的一行字:“CZ6107,明早8:15。你也是这班?”
庄茚檀看到消息时是晚上十点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酒店房间的梳妆台前。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回复:“是。”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提示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复三次。
然后傅谦的消息跳出来:“我六点半去酒店接你?”
庄茚檀的手指收紧。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以说自己已经约了车,可以说想早点去机场处理工作邮件,可以说任何礼貌但疏远的理由。
但打出来的字却是:“会不会太麻烦?”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不像拒绝,更像试探。
果然,傅谦回得很快:“顺路。我住的酒店离你不远。”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荣城就这么几家高端酒店,他们这些做项目的,住得近很正常。
庄茚檀深吸一口气,回复:“好。那麻烦傅总了。”
“不麻烦。明早见。”
对话到此结束。庄茚檀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她的表情有些茫然,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庄茚檀提着行李箱走出酒店旋转门时,傅谦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是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傅谦侧过头看她:“早。”
“早。”庄茚檀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傅谦下车,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事实上,他们以前在一起时,他确实经常这样——接她,送她,替她放行李。
庄茚檀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闻到车里熟悉的味道。雪松香薰,很淡,混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
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庄茚檀别开脸,看向窗外。
她想起八年前傅谦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的白色高尔夫,内饰有股淡淡的烟草味。那时她总笑他“老烟枪”,他会凑过来吻她,说“那你就是小戒烟师”。
“上次……你说戒烟了?”庄茚檀忽而开口。
“嗯。”傅谦喉结滚动,迅速扭头看她一眼。
“但你还留着打火机。”庄茚檀说。
“嗯。”傅谦应了一声,顿了顿,“我爸给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庄茚檀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她忽然明白傅谦这些年的变化——从那个会紧张地反复打火又熄灭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能让火焰在掌心跳动却不灼伤任何人的男人。
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东西:等待不是被动,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克制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强大的温柔。
“傅谦。”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我能看看那个打火机吗?”
傅谦挑眉,但还是从扶手箱里拿出来递给她。打火机躺在掌心,沉甸甸的,银壳已经有些岁月的划痕,但依然光亮。
庄茚檀接过来,手指抚过外壳。底部刻着小小的字,她凑近看,是“给谦儿,十八岁。父字。”
很简短的刻字,但承载着一个父亲对儿子全部的责任和期望。
她翻开盖子,拇指摩挲打火轮。一下,两下,第三次时用力——火苗窜出来,在她眼前跳动。温暖的光照亮了车内这一小块空间,也照亮了她的脸。
傅谦看着她。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生动。他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把这个打火机交给他时说的话:“火能取暖,也能烧毁。你要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庄茚檀维持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盖子。火苗熄灭,但那一瞬间的光和热还留在空气里,留在视网膜上。
她把打火机还给他。“你爸爸说得对。”
傅谦接过,握在掌心。“什么?”
“火要掌控。”庄茚檀看向他,眼神清澈,“你掌控得很好。”
两人对视着。车内的空气变了,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更柔和的连接。
车子平稳地驶上主干道。清晨的荣城还在苏醒,街道上车辆不多,行人寥寥。路边的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一格一格掠过车窗。
“吃早饭了吗?”傅谦问,眼睛看着前方。
“还没。”庄茚檀说,“到机场再吃。”
傅谦没说话,只是在前面的路口转了弯。五分钟后,车子在一家老字号早餐店门口停下。
“这家的豆皮和热干面不错。”傅谦熄了火,“来得及,吃一点再走。”
很平常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庄茚檀听出了其中的周到——他知道她胃不好,知道她空腹坐飞机会难受。这些细节,八年了,他竟然还记得。
早餐店里人不多,都是附近的居民。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傅谦去点单,庄茚檀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很快,傅谦端着托盘回来。两碗热干面,两杯豆浆,还有一小碟豆皮。他把其中一碗面推到庄茚檀面前:“记得你不吃葱,没放。”
很简单的动作,很简单的话。但庄茚檀感到喉咙发紧。她拿起筷子,拌了拌面。芝麻酱的香气扑鼻而来,混着香油和辣油的味道,是这座城市特有的早餐气味。
“谢谢。”她低声说。
傅谦笑了笑,没说话,也开始吃自己的面。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说话。店里只有其他食客的交谈声,老板炸面窝的“滋滋”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但庄茚檀发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就像傅融潮说的——能安静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是一种默契。
“婚礼那天,”傅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穿那条裙子,很好看。”
庄茚檀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眼,傅谦正低头吃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还留着?”傅谦问,依然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