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谦低头看自己的表。金属表盘在路灯下反着光,他眯起眼辨认:“九点四十七。”
“谢谢。”她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只扬起一点点弧度,但整张脸忽然就生动起来,“这次真的再见了。”
然后她真的走了,小跑着朝室友的方向去,裙摆像翅膀一样在身后展开。
傅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看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看着那片白色最终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声。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规律,坚定,像某种永不止息的心跳。
九点四十八分。
他记住了这个时间。
就像记住了舞台上那道追光,记住了她脖颈拉出的弧线,记住了琴键上跳跃的手指,记住了她回头问时间时眼睛里细碎的光。
那一刻他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束追光照亮了,从此再也暗不下去。
“傅总?”
现实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庄茚檀。
傅谦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抱着文件夹,应该是落下什么东西回来取。暖黄的廊灯照在她身上,浅蓝色衬衫,挽起的袖子,微微散落的碎发。
和十二年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少女重叠。
又分明不同。
“庄总监,”傅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轻微的回音,“还没走?”
“落了份材料。”她走过来,在会议室门口停下,“你呢?”
“正要走。”
两人站在走廊两端,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灯光从头顶洒下,把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孤零零的影子,没有交集。
“今天会上,”庄茚檀忽然说,“我语气可能有点急。抱歉。”
傅谦摇摇头:“公事公办,应该的。”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
又是沉默。但不是晚会后台那种带着青涩紧张的沉默,是成年人的、充满未尽之言的沉默。
“那……”庄茚檀开口,“我先走了。”
“好。”
她转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咔,咔。声音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傅谦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发光、在路灯下问他时间的女孩,如今穿着职业套装,抱着文件夹,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时,他忽然开口:
“庄茚檀。”
她停住,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傅谦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十二年前的晚会”,想说“你弹琴时肩颈的线条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想说“那天晚上我问你需要帮忙吗,其实想说的是我能送你回宿舍吗”。
但最终,他只是抬起手腕,指了指表:
“九点四十七了。”
庄茚檀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不是震惊,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说是惊愕的恍然。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电梯门开了,又缓缓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个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瞬间。
傅谦放下手,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夜色里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这次不用问时间了,”他说,“我直接告诉你。”
庄茚檀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积聚,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脆弱的光。
就像十二年前,路灯下,她回头问时间时,眼睛里那种清澈而明亮的光。
电梯门又开了。有人走出来,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过。
现实回来了。带着所有的规则、界限、成年人的体面和无法跨越的距离。
庄茚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微微耸起。然后她吐出,点点头:
“谢谢。”
说完,她转身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最后一道缝隙里,傅谦看见她低下了头。
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
傅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从8变到7,变到6,一路向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他抬手,再次看表。
九点四十八分。
和十二年前,她离开他视线的时间,一模一样。
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永不停歇。
像某些东西,一旦开始跳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即使中间隔了十二年,隔了无数次争吵、误解、分离和重逢。
即使他们已经不是舞台上发光的学生和台下看呆的少年。
即使他们现在是傅总和庄总监,是项目合作伙伴,是彼此通讯录里需要保持距离的名字。
但在某个角落,在那个永远停在九点四十七分的夜晚,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还在路灯下回头,问:
“能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而那个握紧笔的少年还在心里回答:
“任何时候。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